但“山田一郎”只到淮阴为止。明天,他就不是山田一郎了。山田一郎会坐上回南京的火车,在火车上把随身的笔记本和那本《读卖新闻》合订本扔进垃圾桶,把记者证塞进火车座位的缝隙里,然后在下车后消失在南京站的茫茫人海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山田一郎这个人。只有陈默,只有“烛影”,只有那个在每个城市都换一张脸、在每个时代都换一个名字的影子。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三下,间隔半秒,比风吹门轴重一点,比正常敲门轻得多。他猛地睁开眼,黑暗里脊椎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手慢慢摸向枕头下那把小巧的勃朗宁,指节贴住冰凉的枪身。没有再响了,整栋楼静得只剩下走廊里挂钟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动静。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不像是巡夜的宪兵,巡夜的宪兵靴子上钉着铁掌,踩在木板楼梯上会发出咔咔的脆响。这脚步声软,像是布鞋底蹭着楼板,走得很慢,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门锁轻轻咔嗒响了一声,是钥匙碰锁芯的声音。那人推了推门,门没锁,虚掩着开了一道缝。门缝里没有光进来,那人也没进来,就站在门外,静静的,像是在听房间里的呼吸声。
陈默手放在枕头下的枪柄上,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从门缝里透过来,像针一样,扎在他盖着的被子上,一下一下,试探着。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人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又慢慢下楼。
他不知道那个翻他相机的人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招待所里,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听着他翻身的声响;也许已经回了联队部,在暗房里冲洗那卷空白的胶卷,在红灯下看着空无一物的底片发呆;也许正站在招待所楼下的某个阴影里,抬头看着他这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等着明天的到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耳朵。被子不太够长,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他没有缩脚,因为缩脚会把膝盖露出来,膝盖比脚更怕冷。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连睡觉都学会了计算——计算哪个部位先露出来,计算哪一堵墙后面有人,计算哪一个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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