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瑜离开清河那天,天有点阴。
没有人送花,也没有人拉横幅。
连管委会对外发的行程说明都写得很普通。
因处理星光基金欧洲业务及相关海外投资事务,苏总短期离开清河。
就这么一句。
越普通,越容易让人脑补。
机场高速上,老曹稳稳开着车,车里很安静。
苏清瑜靠在后座,看着平板上的一份份清单,连头都没怎么抬。
齐学斌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
只是那份上没有一句废话,只有几列被反复压缩后的关键词。
工况测试。
技术顾问。
出租车公司初筛。
代理商初筛。
认证难点。
多语车机。
备件供应半径。
保险责任切分。
如果有外人在场,看见的只会像一对合作多年的商业搭档,正赶着最后一点时间校对文件。
可老曹在前面握着方向盘,心里清楚。
这趟行程绝对不只是“回欧洲处理业务”这么简单。
车快到金陵机场时,赵明华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齐书记,外面已经开始传了。”
“传什么。”
“说苏总对您在燕京掀桌不满意,觉得国内大盘没希望,所以回欧洲了。”
老曹在前面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骂人。
齐学斌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资金线呢,有人借题发挥没。”
“有。”赵明华顿了顿,“已经有人在问星光基金会不会缩清河的投入。”
“你怎么答的。”
“按合同,按监管账户,按既有安排答。”
“继续这么答。”齐学斌道,“不解释情绪,不解释关系,不和他们讨论苏清瑜失不失望。”
“只讲事实。”
“明白。”
电话挂断后,老曹终于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齐书记,这帮人是真会编。”
“正常。”苏清瑜终于把平板放低了一点,语气很平,“我这时候不走,他们说我恋战,不舍得割。现在我走了,他们又会说清河双核裂了。”
“那不正好。”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什么正好。”
“正好让该放心的人放心一点。”
苏清瑜笑了笑,没再接。
这趟离开,知道真相的人很少。
赵明华知道资金和合规口径。
周远航只知道有少量样车要走技术验证和工况测试名义。
长鹏物流那边只拿到装箱和封存清单。
至于真正完整的海外验证路线图,出租车公司初筛名单,地方车队名单,代理商入口,认证难点清单和几组技术顾问渠道,只有车里这两个人和远在海外的极少数团队知道。
到了候机区外,齐学斌没急着下车。
他把最后一页清单翻出来。
“再过一遍。”
苏清瑜点头。
“第一批样车不走正式销售名义。”
“嗯。”
“挂大众底盘研究,海外工况测试和技术顾问验证包。”
“嗯。”
“装箱说明里,车机,多语界面,快充口,底盘工况反馈,全部写技术测试用途。”
“没错。”
“物流上每一站都要留痕,别让人拿‘绕监管卖车’做口实。”
苏清瑜合上文件。
“这些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再说一遍也不多。”
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淡淡的笑。
“行,我记性没那么差。”
下车前,老曹把后备箱打开。
里面几只箱子看着很普通。
有一只甚至贴着技术资料的标签。
可齐学斌知道,那里面不是订单,也不是合同。
是清河这盘棋最不该见光的一段路。
候机区里人不多,苏清瑜依旧走得不快不慢。
谁看都像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务出行。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外面的人产生一种错觉。
她是真的回去了。
是真的不想再陪清河耗。
刚进贵宾候机区,手机上就已经开始刷出几条带节奏的消息。
清河新能源退桌后,苏清瑜离开。
星光基金是否准备收缩。
双核是否出现裂痕。
有个媒体号甚至写得更直白。
资本终究比感情现实。
老曹在旁边看得牙都痒了。
“这帮人是真盼着咱们散啊。”
苏清瑜却只扫了一眼,就把屏幕划过去。
“让他们写。”
“您一点都不气。”
“气也没用。”她把包放到椅边,“现在外面越觉得我失望离场,后面有些事越好做。”
这话老曹听得半懂不懂。
可齐学斌听懂了。
因为这条线一旦真要走出去,最怕的从来不是人盯得紧。
最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清河还在往那个方向盯。
候机前最后二十分钟,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有拥抱,也没有什么电影式告别。
苏清瑜先把另一份加密清单递了过去。
“欧洲那边先走这几个点。”
“美国和巴西不一定先落,但顾问线和出租车公司初筛会同步铺。”
齐学斌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充电标准,道路法规,保险责任,语系统,售后备件和本地维修网络几个大类。
每一类后面都有几处他一看就明白的重点标记。
“你这是把难点先写在前面了。”
“不先写难点,后面大家都只会盯着理想订单做梦。”
她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尤其是备件和售后。”
“样车真跑出去以后,最先回来的未必是掌声,可能是骂声。”
“但骂声也比假好消息值钱。”
齐学斌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来。”
“周远航那边我没全告诉。”
“不用全告诉。”苏清瑜道,“他现在知道的这一层,已经够他把技术样车和工况准备做扎实了。”
“剩下那层,他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细说。
有些默契,到这个阶段其实已经不用拆开讲。
过了一会儿,苏清瑜忽然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齐学斌。”
“嗯。”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真正安稳的婚礼。”
老曹本来站得远远的,听见这句,立刻自觉又往外挪了几步,装作自己在研究机场广告。
齐学斌看着她,笑了笑。
“记着呢。”
“什么时候还。”
“等长鹏真正卖到一百万辆。”
苏清瑜盯着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也不改。”
他语气很稳。
“不到那个数,婚礼办得再热闹,也像是在压力底下找个地方躲一下。”
“我不想那样。”
“我想等到那时候,咱们站出去,谁都知道这不是逃避,也不是安慰。”
“是清河和长鹏真把一条路跑通了。”
苏清瑜安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
“那我就继续记着。”
机场广播这时响了。
提示登机。
她站起身,拿过那只最普通的箱子,动作利落得像过去任何一次远行。
如果不是齐学斌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甚至也会被这种平静骗过去。
临进通道前,苏清瑜又回头看了一眼。
“清河那边,别因为我走了就多解释。”
“不会。”
“也别让文创和华为线的人高兴太早。”
“我知道。”
“长鹏那边更不能散。”
“我比你清楚。”
苏清瑜点点头。
“那就行。”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安检通道。
从背影看,像一次普通商务飞行。
可齐学斌知道,从这一刻起,清河最深的一条暗线,已经真正离开地面了。
老曹走回来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齐书记,外面都在写苏总失望走了,咱们真一句都不解释。”
“不解释。”
“可厂里那边会有人慌。”
“慌也只慌一阵。”齐学斌看着通道尽头,“真解释了,后面有些人就该顺着查了。”
回程车上,周远航的电话打了过来。
“齐书记,听说苏总回欧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