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赵明华第一个抬了头。
他已经大概闻到点味儿了。
林安晨也眼神一动。
他忽然觉得,文创园这第二把火,可能很快就要和夜市那边接上了。
散会后,屋里人陆续往外走。
周远航临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
“齐书记,那长鹏这边晚上还照常开线。”
“照常。”
“不管外面今天又加了什么文件,又多了什么任务,长鹏这边都照常。”
周远航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安晨则在门口停了一下。
“齐书记,下午真带我们去看夜市。”
“你不是一直想让文创内容落地吗。”
“想。”
“那就先去看看,清河夜里最真实的底子长什么样。”
到了下午,赵明华和文旅局的人重新围着那份省里文件看了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摇头。
“能传播,能接待,还得可复制。”
“这标准,压在清河头上,真像是专门挑难的来。”
齐学斌没接这句,只把桌上的地图摊开。
老城区夜市街。
县医院旁小吃巷。
文创园外围那片还没完全热起来的生活街。
他手指从这几处缓缓划过去,最后停在老城区那条夜市街上。
“先从这儿看。”
赵明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几乎有点荒唐的念头。
“齐书记。”
“嗯。”
“您不会是想拿吃的破文旅吧。”
齐学斌抬眼,看了他一下,居然笑了。
“怎么,不行啊。”
赵明华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
“行不行我不知道。”
“但这条路,至少够接地气。”
齐学斌把文旅厅那份文件重新压在地图上。
“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能让清河先动起来的文旅方案。”
“没有景区,就别老盯着景区。”
“有时候,最能把人请来的,未必是山水,也可能是一条街晚上冒出来的烟。”
天色慢慢往下压。
而清河这天的会开完后,至少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庆祝不许太早。
哭丧也不许太早。
因为齐学斌已经盯上了下一条能往前拱的路。
晚上,文旅局那边的人先把清河现有能算“文旅资源”的东西重新摊了一遍。
工业园,文创园,老城区夜市街,河边公园,几处农家乐,还有一条因为修得早,勉强还有点旧味道的街巷。
摊开以后,大家反而更沉默。
因为这份资源单越看越像一句话。
清河真没有景。
文旅局负责人揉了揉眉心。
“以前老觉得没景就没景,反正清河主线也不靠这个。”
“现在省里一纸任务压下来,才发现没景这件事,真会卡人。”
赵明华在一旁翻着本子,突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省里要的到底是什么。”
“传播性,接待能力,可复制。”
“那这几个词放到清河身上,最缺的是哪一条。”
文旅局负责人想了想,低声道:“最缺的不是传播,是接待。”
“对。”赵明华点头,“你真把一个点吹起来,车停哪儿,人吃什么,厕所在哪儿,收摊后谁扫,价格谁盯,矛盾谁管,这些接不住,传播越大死得越快。”
这句话把屋里人都说醒了。
大家原本一提文旅就下意识想到宣传。
现在才发现,清河眼下最要命的,反而是接待和秩序。
林安晨晚一点也被叫了过来。
他刚坐下,就把自己的平板摊开。
“火鸦这边能接内容和传播,但你们要先告诉我,后面准备让人看什么。”
文旅局负责人苦笑。
“这话问得狠,我们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连让人看什么都还没完全想清。”
林安晨看了他两秒,忽然道:“其实不是没东西看,是你们老拿景区那套去套。”
“什么意思。”
“清河夜里那股气,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小摊一摆,火一生,人一坐,那种感觉本来就是东西。”
“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成要被认真经营和治理的对象。”
赵明华抬眼看了看他。
“你总算不只会讲浪漫了。”
林安晨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得学着讲钱怎么回来。”
这时,齐学斌推门进来。
“都想到哪儿了。”
文旅局负责人先把几人的共识说了一遍。
“景区是没有了,眼下最有机会先动起来的,反而是夜市和烧烤这一类烟火气。”
“但现在难点是,怎么把它从散乱的小摊,变成能让省里看得过去,外地人来了不骂人的样板。”
齐学斌点点头。
“这就对了。”
“明天别再给我列那些假大空景点词了。”
“先把夜市街,医院旁小吃巷和文创园外围生活街三处点位摸一遍。”
“每一处的停车,厕所,消防,垃圾,巡逻,价格,摊位边界,先做表。”
“表出来以后,再决定先啃哪一条街。”
林安晨顺势接上。
“那火鸦这边同步把内容侧拆成三块。”
“探店短视频,角色夜市联动,本地生活问答切片。”
“但拍之前,我得先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整。”
“你会知道。”齐学斌道,“但在整出来之前,一条都不许先往外吹。”
夜已经不早了。
可这一场会开到最后,屋里人的情绪反而比白天稳得多。
因为大家终于不只是被“文旅任务”这四个字压着发愁。
而是开始真的摸到了一点能往前拱的抓手。
临散会前,赵明华忽然又把长鹏那份库存周报翻了出来。
“还有件事,不能因为今天在说文旅,就把这个忘了。”
屋里几个人顺着看过去,心里都是一沉。
文创,华为,夜市,这些线听上去都比库存好听。
可真正压在清河胸口上的,还是那条继续往上爬的曲线。
齐学斌没有躲。
“对,今天谁都不许因为别的线有动静,就把长鹏这头当成已经稳了。”
“文创接火也好,华为试探也好,文旅烧烤也好,它们都不是拿来替长鹏擦脸的。”
“它们是清河的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可长鹏这根主梁还在这儿压着,谁也别忘。”
林安晨听到这里,自己先把那点隐约的兴奋压了下去。
“明白,我这边后面所有对外内容,都不碰‘清河翻身’这种词。”
“本来就不该碰。”赵明华道,“现在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你们自己先把故事讲得太满。”
文旅局负责人也跟着接话。
“那烧烤线这边,前期就先按治理和接待走,不先谈造势。”
“对。”齐学斌点头,“先把基础清单做出来,等一条街自己站稳,再谈传播。”
招商局负责人也提了一句。
“齐书记,ai和华为线那边,咱们内部后面是不是也得分层汇报。”
“当然。”齐学斌看着他,“试探是试探,条件是条件,落地是落地,三层不许混。”
“你们谁要是自己先把试探当成落地写进材料里,我让谁自己去省里解释。”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下,可笑完之后,心里反而更紧。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哄高兴了。
会真散了以后,赵明华慢了几步,和齐学斌并肩往外走。
楼道里灯不亮,脚步声却很清。
“齐书记,我现在越来越明白您为什么要先压住这两口气了。”
“你说。”
“庆祝太早,大家会飘,觉得清河已经转过去了。”
“哭丧太早,大家会散,觉得长鹏已经没希望了。”
“这两种都要命。”
齐学斌点了点头。
“清河现在最不怕苦,最怕乱。”
“只要每条线的人都还在自己那条线上站着,哪怕慢一点,也能往前拱。”
“可要是有人因为高兴先跑了,因为害怕先躺了,那这城就真容易被外面一句话带着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