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长鹏汽车北门的安保室里,监控画面一格一格往前跳。
屋里烟味不重,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周远航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屏幕。
“停。”
画面定住。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正站在北门外侧,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包,视线没有往厂房里看,反倒总盯着监控杆和门禁道闸。
安保主管低声说道:“这个就是贺强。”
齐学斌点了点头。
“继续往后放。”
画面重新动起来。
贺强在门口只停了半分钟,随后往物流停车区那边走,途中还回头看了两次换岗点。
安保主管越看越不自在。
“齐书记,这人当时我们真没往深里想,就觉得临时工东张西望。”
“现在看呢。”
“现在看,这根本不是干活的人。”
周远航冷着脸接了一句。
“他不是来装卸的,他是来摸门路的。”
齐学斌没有顺着情绪直接下断,只问:“他进核心区没有。”
“没有。”安保主管立刻回道,“监控和门禁都核了,他只在北门和外围停车区晃,没刷进车间。”
“那厂里别先炸。”齐学斌说道,“外围先梳干净,里面同时做自查。”
周远航听明白了。
“您是担心,外面有人摸门,里面也未必干净。”
“对。”齐学斌看着他,“人家既然知道借烧烤热度来掩护踩点,那脑子就不浅。”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了一下。
因为对方要是真只是粗糙黑公关,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安保复盘刚结束,信息安全那边又来了消息。
一名年轻工程师抱着电脑快步进门,额头都是汗。
“周总,诊断实验室那边发现一条异常访问。”
周远航立刻转身。
“什么访问。”
“有人在昨晚黑视频热度最猛那几个小时里,尝试打包导出一批运营数据。”
屋里一下静了。
赵明华正好赶到门口,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
“导什么。”
工程师把电脑放到桌上,调出日志。
“夜市接驳车能耗报表,远程故障码日志,司机反馈工单,还有车机升级包目录。”
文旅局负责人站在最后面,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这算核心机密吗。”
周远航第一反应也有些发紧,可他还是先说了句实话。
“没碰最核心的电池包图纸和控制器方案。”
安保主管跟着松了半口气。
“那是不是风险还行。”
齐学斌却抬头看向那几页日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这批东西很值钱。”
周远航一愣。
“您是说。”
“图纸是给外行看的,真懂行的人,先看真实运营账。”齐学斌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能耗,故障率,维保响应,司机反馈,这些比一堆展板更能看出长鹏现在到底几斤几两。”
赵明华听懂了,后背一点点发凉。
“对方想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能做的太多了。”齐学斌说道,“可以拿去做商务谈判压价,可以拿去做安全审查卡脖子,也可以拿去给竞争方做反推,专门打你最疼的地方。”
周远航站在原地,几秒都没说话。
他刚才心里还在庆幸,对方没碰图纸。
可齐学斌这一句,像是直接把他从技术人的第一反应里拽了出来。
运营数据,恰恰是现在长鹏最见真章的底牌。
“日志再往下拉。”齐学斌说道。
工程师立刻照做。
一条条访问记录往下滚。
访问目录,浏览时长,导出尝试,移动存储设备挂载痕迹,全都列了出来。
赵明华问道:“导出去了吗。”
工程师摇头。
“没有全成,系统中途断了,像是有人临时收手。”
“为什么会收手。”
“可能是权限不够,也可能是现场有人经过。”
齐学斌点点头。
“不管是什么,先把日志固定。”
公安分局负责人这会儿也到了,他听完情况后,第一句话就很干脆。
“企业先做内控固定,再正式报案。”
“对。”齐学斌看向周远航,“现在是企业发现异常,你们先把服务器日志,权限表,访问记录,监控全保住。”
“如果后面坐实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非法获取企业数据,再由你们按程序报案。”
周远航立刻点头。
“明白。”
他知道,这条边界必须守住。
齐学斌懂刑侦,可现在他的身份不是专案民警。
这件事要想后面站得住,程序就得一步都不能乱。
二十分钟后,厂里小范围碰头会开了起来。
参会的人不多。
周远航,安保主管,信息安全工程师,售后数据主管,还有公安分局过来做前期指导的一名网安民警。
文旅局的人被请了出去。
因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文旅口能碰的事。
网安民警坐下后先问了一句。
“异常访问用的什么账号。”
工程师把一张表递过去。
“售后数据员罗振东。”
周远航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确定。”
“确定,用户名,登录终端,访问路径都对上了。”
赵明华轻轻吸了口气。
“罗振东是干什么的。”
周远航揉了揉眉心。
“负责汇总司机反馈,夜间接驳工单和远程诊断报表,平时人不显山不露水,可权限不低。”
齐学斌问道:“他能碰到哪些东西。”
工程师翻开权限表,摇了摇头:“主要集中在售后运维这一侧。咱们夜班接驳的能耗参数、司机反馈的故障工单,还有车机远程升级的日常日志。总之,除了核心的电池包设计和控制器代码,底层的运维体检数据他基本都能摸个遍。”
“果然。”齐学斌看着那张表,低声说了一句。
周远航抬头看他。
“您早就觉得,对方要的不会是最显眼的那批东西。”
“对。”齐学斌说道,“真正想做商业判断的人,先要知道你车在真实场景里会出什么毛病,司机怎么骂,维保多久能到,运营成本到底高不高。”
网安民警也点了点头。
“这批数据确实有现实价值。”
安保主管这时才彻底回过味来。
“那黑视频热起来的时候导数据,是故意的。”
“对。”赵明华把话接住,“外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烧烤街,厂里如果有人动手,最不容易被立刻注意。”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招不算多高明,却很阴。
热闹当烟幕,数据当真刀。
周远航低头看着罗振东的名字,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真没想到会是他。”
“先别急着下死。”齐学斌提醒了一句,“账号是他的,不等于所有动作一定都能一步坐实到人。”
网安民警点头。
“齐书记说得对,账号,终端,监控,移动存储设备痕迹都要一条条对。”
“后面如果企业正式报案,我们再把证据链接完整。”
会议继续往下梳。
罗振东最近两周请过三次假。
理由都写家里有事。
可厂区门禁和停车记录显示,他有两次请假时段并没离开清河,甚至还在夜市接驳站附近出现过。
周远航看见这条记录的时候,脸色更沉了。
“他去接驳站干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这问题眼下只能说明不对劲,还说明不了全部。
齐学斌却抬头问了一句。
“罗振东家里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周远航想了想。
“人比较闷,平时不爱说话,前阵子听说家里老人生病,钱有点紧。”
赵明华冷声说道:“钱紧最容易让人动歪心思。”
“也别急着把人写成只认钱。”齐学斌看着权限表,“这类人往往还有侥幸,觉得自己只是拷一份数据,不算真偷。”
网安民警听完点了点头。
“这种心理很常见。”
“所以后面如果继续做内控观察,最好别一下惊动他。”
周远航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