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量力为了保住自己的道统,也是够拼命的…’
李周巍微微挑眉,目光中难得有几分赞赏,明臧却重新把腰弓下来,脑袋紧紧贴着地面,堂堂摩诃量力,没有半分倨傲,只低声道:
“禀揭谛,中原近年流离,百姓四散,我道中弟子由莲花寺的摩诃明慧率领,往各方而去,收拢民众或成百成千,或上万不止,一一安置于这河套与晋地交界之所…”
“至今已有六十一万人!”
这话落罢了,就见到满山的和尚通通跪下来,连带着四处的杂役和左右城池中的居民都接二连三的拜了,嘈杂之声为之一止。
万众瞩目。
明臧则紧紧闭着双目,一不发,心血上涌,已有了几分听天由命的意思。
李绛迁投释的事情,一半通过法常,另一半就是通过他莲花寺,而明慧算的是这么多和尚中心思最聪慧的,早早感受到了玄天的种种倾向,却又无能为力…
于是,在彻夜的不安和惶恐驱使之下,善乐道和空无道上下通通全力以赴,几乎在这动荡的数年之中,奔波各地,假意填充千窟山,扩充道统,收拢了这六十一万的民众!
这就是他莲花寺最终想出来的法子!
在短短的静默后,眼前的魏王终于点了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明慧,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静静地道:
“空无道如今人手不少。”
明臧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暗骇。
这些民众不过流离失所,即便没有他莲花寺,北方的河网受了当年牝水的滋润,作物大增,也不至于尽数身亡,甚至为了凑齐数量,底下的人难免焦急些,有不少还是强行带过来的…
哪怕在如今的千窟山下生存,绝对比北方的慈悲、法界麾下都要自在,可如此一来,未免有装裱门面的嫌疑——且养着讨好这位魏王,一朝明阳有变,一口便可吃干净了!
好在这量力早有准备,他抬起头来,仰天道:
“明臧向释土起誓,在我千窟山下的信徒,且不说平安一生,至少不用担心有成为血食的性命之危!”
这一声震动寰宇,使得天顶上风云变幻,堂堂摩诃量力起誓,发誓的对象又是同样释土中有光辉映照的揭谛,一时间太虚震动,种种彩光照耀而下…
明臧的面色一阵红白,最后稳住了气息,重重拜倒在地。一不发。
那一众神通骚动起来,似乎一个个都在赞叹他为了保命够狠心、够决绝,可只有明臧心中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有了大乌玄天的关系,他其实早就不需要如此施为了,如今莲花寺作出的这样多的举动,只是为了保住他的师弟明慧,不因重罪而成为这位魏王的一点气象而已!
可他更明白,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求情,甚至一旦说出口,自己的师弟就必死无疑,只能由他与这位魏王之间达成默契…
于是在心惊胆战的万众瞩目中,上方的魏王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赞叹,也没有夸奖,只是转过身去,迈步入了车舆。
于是层层神通遮掩而起,一众人又继续向东南而去,明臧始终持着大礼在空中,面色低沉,不知道多久,才松出口气来,喃喃道:
“多谢…多谢魏王!”
这两句话叹罢,他回过头去,已经是老泪纵横,道:
“还不谢过王上!”
可那师弟任由他紧紧拽着手,神色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显得有些低落,好一阵了,像是抽了魂一般叹道:
“师兄…我们要把你也搭进去了!”
…
大慕法界。
山峰之上云烟滚滚,在万千的惊喜声中,那青年和尚终于从竹林里缓缓迈步而出,踏着华光逐步而下,走到了众人的身前。
“扑通!”
筵休哪怕是他的老前辈,此刻也是激动的缓缓跪下,心中充斥着万千喜悦:
‘只要你肯现身!只要你肯现身…就够了!’
以空枢的性情,绝对不可能坐视他们陨落,筵休独怕被法相隔了结界,可只要是现身了,看到了他们这一片凄惨的模样,凭借着这位师叔的善心,他们有的是办法求他替众人脱困!
‘只要…只要在法相面前说那么一句话…’
他猛地抬起来,眼中洋溢着希望,道:
“师叔…明阳已往晋地来了…万万不可力敌…还是…还是找一条脱身之计…”
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响彻,空枢的神色却很平淡,这和尚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生涩,却带着一股玄妙的禅意:
“走不得了。”
筵休猛地侧过头来,空枢已经从他的身边穿过,一步步迈着台阶,顺着山势而下,一众释修不知所措,一个接一个的起来,慢慢地跟着他走出去。
“咚…咚…咚…”
山顶上的钟鼓无风自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抨击声,一个又一个的法师乃至于僧侣从庙宇中钻出来,在疑惑与不安之间低头向前,这仿佛万千道溪流,一点点汇聚成了棕黄色的大河。
这位大德静静地、无声地走到了山门之前。
他叹道:
“走不得了。”
他的目光静静的直视前方,筵休也抬起头来,与身侧的筵图对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终于发现了不对。
不知何时,山门前的竹林中已经静静盘膝坐了一人。
此人高大威猛,极为风流俊美,披了一身单薄的白袍,露出铜金色的胸膛,腰间缠了一道金色的绅带,好似古代的苦修者,在这一众释修中,竟然显得毫不异样。
而他身旁的青石上,正摆着一枚金灿灿的铜杯,似乎是随身的饮酒之物。
筵休只觉得惊悚,却又认不得他,见身前的师叔沉默,不得不上前一步,道:
“不知道是哪一道的真人!我道拜坛未接量力外出,奉的是法相命令,休得妄自阻拦!”
他的声音久久在山谷中回荡,玄妙异常,似乎是惊醒了山下的人,那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呈现出乌金之色。
灿灿的日光照射在身上,竟然呈现出一圈圈彩虹般的光彩,这色彩反射在竹叶上,又化为一片片青白之光,掉落在地,如同实质。
他注视着前方成千上万的人影,甚至不屑于去看筵休与筵图,只将目光遥遥地投向那正中的青年和尚,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织:
“谁都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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