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心想:罢了,就跟定他吧。再弃他而去,天下还有谁肯收容一个反复之人?世人对背主之徒,向来只余冷眼。他当年离曹,尚能辩一句“徐州血未干”,可若再叛一次,连自己都羞于启齿。
吕布略一怔,侧目望向陈宫――这人平日寡如石,今日怎突然开口揽事?
他对陈宫本无恶感。当初此人奔走联络,险些替他拿下整个兖州。那会儿吕布正茫然无措,忽得此地,才真正看见重返并州的指望。后来陈宫行事渐淡,吕布也未曾苛责――功劳摆在那里,岂能抹杀?只是以他性子,既不屑追问缘由,也不愿点破尴尬,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像隔着一层薄雾。
如今陈宫再度发声,语气沉实,毫无敷衍之意。吕布虽不解其故,却也不再多想,只点头道:“不错,粮草所剩无几。我们定在今夜攻城。”
他下巴微抬,示意边走边说。
陈宫眉峰微蹙:“今夜?倒也算良机――粮紧,且他们刚鏖战一场,戒备易松。只是……许逐风此人,不可不防。”
吕布颔首,深以为然。虎牢关前那一幕,至今记得真切:许枫设局如织网,董卓竟被逼得仓皇遁走,连刀都来不及拔稳。起初吕布还不明所以,后来听遍市井传,才知那是许枫一手布下的死局。此人心思之密、手段之狠,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吕布沉声道:“无妨。陷阵营已备妥,攻城时谨慎些,料无大碍。谁也猜不出,我们何时动手。”
确是如此。攻城者握着时辰的主动权,守城者却日夜悬心――不知哪一刻鼓声骤起,不知哪一瞬云梯压上城头。一个养精蓄锐,一个提心吊胆,这仗,本就占着七分势。
陈宫默然片刻,道:“依我之见,不如等到天将破晓时再动。他们必有防备,可黎明前最易懈怠――夜尽未明,人困马乏,正是破城最佳刻。”
吕布重重一点头。上回偷袭失利,反更印证此理:黎明前那盏灯将熄未熄之际,才是真正的破绽所在。
高顺踱步上前,朗声笑道:“奉先又斩敌一员大将,大喜啊!”
可吕布脸上不见一丝笑意。他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没赢赵云。他临阵破境,此战实为平手。再打下去,胜负难料。”
语气郑重,高顺一时愣住――夸他,他偏不领;纵是平局,在自家营中,照例要报作胜绩;对面怕也早已吹擂“吕奉先败走”。谁料这人一根筋至此,半点不肯沾虚名。
陈宫听见他们你来我往的几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般直来直去的主公,如今真不多见了――这一路颠沛流离,在这人心难测的乱世里,不知被多少人当面奉承、背后捅刀,他竟还留着几分本色,半点没被磨圆了棱角。
高顺叹了口气,道:“行,算平手。打得确实痛快。”
吕布颔首,神色坦然。仗没赢,他从不靠嘴上争个高低;若胜了,反倒会咧嘴一笑,摆酒庆功,痛快淋漓。
他接着说:“你来得巧,今夜攻城,陷阵营即刻整备。对了,上回折损的人数,不算多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