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嘴上谦着,心下却热乎起来:原来自己的名字,真已传到冀州以北?若果真如此,往后多寻些硬仗打,再把白马义从旗号擦亮些,怕不是四方豪杰都要循声而至……打到后来,天下也就顺手定了。
当然,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发虚。他清楚得很:这些年能撑住局面,靠的是豁得出去、冲得上去,见敌只一个字……杀。胡骑不懂阵法,他也不讲章法,彼此对着莽,反倒让他占了先机;可一旦撞上袁绍那支整肃如铁的军马,莽劲儿就突然不顶用了。
界桥、龙凑两战之后,白马义从的银甲上溅的不只是血,还有裂痕。尤其那个鞠义,三番五次将他逼退,每次交锋,都像拿钝刀子割肉,又疼又憋屈。
田豫嘴角微扬,见公孙瓒眉间阴云浮动,便知火候到了:“将军莫忧,破局之法,已有腹稿。”
公孙瓒身子一倾,眼睛顿时亮了:“先生快讲!若真有用,随军军师之位,自当虚席以待……这位置空着,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盘算得明白:若田豫所谋可行,便是实打实的臂膀;若只是夸夸其谈,也不过白费几盏茶工夫,无损毫毛。
田豫目光沉静,只道:“请将军近前……慎,防隔墙有耳。”
公孙瓒略一迟疑,还是俯身过去。他想听的,不是虚话,是能让白马义从再踏袁军营垒、叫鞠义再不敢横刀立马的真东西。
听完,他没立刻应声,只眯眼盯着地面,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忽地抬头:“……倒真有点门道。且待沙场试它一试。”
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线。
他顿了顿,忽又抬眼:“对了,先生为何此时来幽州?别跟我说仰慕威名……这话,我耳朵早磨出茧子了。”
田豫不慌不忙:“在下与玄德公旧识。昔年清谈,曾闻将军名号,心向往之,故不远千里而来。”
“许玄德?”公孙瓒神色一松,笑出声来,“原来如此,那便踏实了。”
他没明说,心里却已打算妥帖:不出十日,刘备援兵必至。届时只消暗中遣人探问一句,真假立辨。
如今的公孙瓒,早不是当年提槊便冲的愣头青了。一场败仗换来的教训,比十场胜仗都扎心……人家一计未出,自己已失三城。他眼下要的,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个敢开口、肯动手、经得起推敲的人。
田豫颔首一笑,既不辩解,也不邀功。他知道,疑心是乱世里的常礼;而信任,从来不是靠一张嘴讨来的……是用第一场胜仗,亲手挣回来的。
......
两人又说了些话,宾主尽兴,随后告辞离去。
公孙瓒对田豫的印象悄然松动……至少不再将他视作徒有虚名的年轻书生;那几番关于天下走势的剖析、对幽州眼下困局的拆解,条理清晰,切中肯綮,确让他耳目一新。
可终究还得等刘备的人马到了才好定论。信不过,就是信不过。任田豫说得再透、再准,没见真章之前,在公孙瓒心里,不过是一纸空谈。
同一日,幽州北境,许枫一行抵关。
越往北,风越硬。青州兖州尚是霜叶未落,此地已似冰窖初开,朔气割面,连呼出的白气都凝成细霜,挂在眉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