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那层一直压着的平静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暗流,开始往外渗。
“我找了你两个月。我天天等消息,我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机,我把你留下的所有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而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厉霆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想把她拉进怀里。
顾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自己微微倾身往前,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距离。
“你给谢渊输血,手臂上全是针孔,你把自己当什么?血库还是消耗品?你冲到火场里救人,整个人烧成那样,你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在无名岛上摸方家的底、闯谢家的火,你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回不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烫的,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跑到南山去,三步一叩首,磕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你膝盖磕烂了、额头磕出血了,你跪在菩萨面前说你愿折三十年寿数换我和孩子平安――厉霆寒,你傻不傻?”
她把那句话说得很重,重到每个字都带着颤。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下来:“三十年的命,你说折就折。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你把自己当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了,你说舍就舍,你问过顾茫同不同意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往深处爬了一寸,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厉霆寒膝盖上那些刚刚被处理好的伤口上。
他忽然抬起手,把额头抵在了她拢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很烫,带着伤口渗出的温热,贴着她微凉的手背皮肤。他就那样抵着,很久没有说话。顾茫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指缝间。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她手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那时候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冒险,我不想让你替我担心,我想的是――万一我回不来,你至少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眶里全是红的,额角的伤口沾了她手背上滑落的泪,混在一起,亮晶晶地泛着光。
“你说得对,我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我觉得自己皮糙肉厚,磕了碰了都没关系,反正能扛――可我忘了,我扛的东西,你都在替我疼。”
顾茫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它们逼回去,但没成功,于是干脆不眨了,任它们淌下来。
她伸着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厉霆寒,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稳,“你这条命是我的。你替我疼也好、替我扛也好、替我去菩萨面前磕头也好――你都得先问过我。你不许再一个人做决定,不许再偷偷跑掉,不许再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回来。你要再去一次南山,你叫我一起。你要去无名岛送死,你绑着我也得带上我。”
她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底下那道渗着血珠的伤口,俯身极轻地贴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
厉霆寒闭着眼感受她嘴唇的温度,那点温热从他额角的伤口蔓延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染了整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滚了好几滚才吐出三个字:“听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再犯怎么办?”
他弯起嘴角,那笑里带着泪痕没干的狼狈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彻底松下来的释然:“再犯你就把我锁在床头,哪儿都不准去。”
顾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也带着泪,混在一起又甜又苦。她把他推开一点点,假装凶巴巴地说:“谁要锁你,你这么笨,锁你干嘛。”
“锁着给你端茶倒水。”
“端茶倒水也不用锁――“
“那给你暖被窝。”
她瞪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了:“你少贫。膝盖还疼不疼?”
“疼。”
“活该。”
“嗯,我活该。”他认认真真地点头,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在头发丝里,像一阵从胸腔里慢慢溢出来的风:“但我活该也好、倒霉也好、磕破膝盖也好,只要你不生气了,怎么都行。”
顾茫闭上眼,静静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这是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拥抱。
抱了很久很久,她才从他怀里起来,推了他一下,笑骂:“行了,洗澡去。脏死了。”
“好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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