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沈明禾不仅记得,还在今日,将那份当初略显粗糙被搁置的构想,重新打磨、完善、以更详尽、更缜密的姿态,再次呈到了他的面前。
良田隐没,赋役不均,胥吏盘剥,民不堪命……她条分缕析,数据详实,甚至附上了数处试点州县可推行的具体细则与利弊分析。
“赋役合并,计亩征银”,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大周田赋、丁役体系的根本变革。
其难度与风险,比之河工革新、女子书院、乃至让妃嫔出宫,何止大了十倍、百倍!
这已不是简单的“缝缝补补”……
戚承晏的目光,在奏疏最后那行“愿为陛下革此积弊,解民倒悬,虽千万人,臣妾往矣”,停留了许久,许久。
久到殿内的炭火似乎都烧得乏了,久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又大了许多,戚承晏终于抬起眼,看向怀中的女子,目光复杂难辨。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近得彼此呼吸可闻。
“沈明禾……”
“你知道,你递上来的,是什么吗?”
沈明禾心头狠狠一紧,不自觉地也伸手握紧了那本被展开的奏疏边缘。
她迎着戚承晏的目光,用力点头:“臣妾知道。正如方才臣妾所说……千思百虑。”
“当初在乾元殿,臣妾尚不通政事,懵懂莽撞,得陛下给的机会,看了些折子,又因自幼随父亲耳濡目染,便……便异想天开,瞒着陛下写了那道折子。”
“那日殿上,张尚书、苏阁老,还有诸位大臣的反应,臣妾没有忘记……”
“后来,一切好像就这样过去了,陛下下旨暂缓,无人再提。但臣妾知道,这一切过不去。不是因为臣妾记仇,而是因为……”
沈明禾的声音骤然哽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因为臣妾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知道那些压在百姓身上的‘役’与‘赋’,是如何盘剥他们,如何让他们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戚承晏看着她此刻骤然红起的眼眶,喉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只道:“此事……不该由你……”
但沈明禾却猛地打断了他,像是要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话,尽数倾吐出来:
“陛下,您知道吗?乾泰二十八年,父亲殉职后,臣妾被迫随母亲北上,寄居昌平侯府。那三年侯府生活,虽说是寄人篱下,但锦衣玉食,从未短缺。”
“那时臣妾最大的妄念,不过是‘自由’二字,想着若能离开侯府,天地广阔,该是何等快意。”
“后来出孝,作为昌平侯府的表姑娘,臣妾自然也随着见识了京中的富贵繁华,钟鸣鼎食。再到后来,被豫王逼迫,被淑太妃召入宫中,随太后入翠云山……直至来到陛下身边。”
“这些日子,虽多有困境波折,但臣妾知道,自己从未真正为一日三餐、为御寒衣物奔波劳碌过。”
“自己再没有像幼时随父亲在镇江、在两淮时那样,亲眼见过……那些为了一斗米、一尺布、甚至一碗干净的水而愁白了头、卖儿鬻女的万千黎民。”
“直到……直到臣妾随陛下南巡。”
她忽然抬起眼,紧紧盯着戚承晏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您还记得,济南城外,那个带着一双儿女,靠挖野菜度日的张姓妇人吗?”
戚承晏眸光微凝,缓缓点头:“记得。事后奚原详查过,来报于朕。你还让……他给那妇人送去了十两纹银?”
“是……”沈明禾点头,“臣妾知道,他们或许只是济南府治下,被官府充作‘政绩’、装点门面的普通百姓之一。”
“但‘虚报垦田’、‘摊派鬼税’、‘逼民伤残’……这些字眼,背后是多少个像张家妇人那样的家庭?臣妾当时想,那十两纹银,虽不能解他们一世之困,但或许能让他们熬过当时困境,让孩子们有口饭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