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尚未沾墨,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的动静――是有人轻轻推门,却又在门将开未开之际,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
戚稷不用想,便知门外是谁。
在这乾元殿,甚至整个皇宫敢在他读书时这般“鬼鬼祟祟”、又让他生不起半点恼意的,唯有自家娘亲了。
他唇角轻轻一牵,浅淡的一抹弧度,顷刻化开了眉宇间过于沉静的冷敛,透出几分稚子该有的鲜活灵动。
随即戚稷放下刚执起的紫毫笔,从容起身,就在他刚站定的片刻,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便从外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张容颜莹白、噙着温婉笑意的脸庞自门缝间探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贸然惊扰的歉意,正是皇后沈明禾,他的娘亲。
“阿稷……”沈明禾见儿子已经站起身,显然发现了自己,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浓了些。
毕竟,儿子是在做正事。
但她来找他,也是“正事”――玩耍放松,怎么能不算正事呢?
于是她又理直气壮起来,正想招手让他过来。
谁知,还没等她开口,戚稷已几步绕过书案,行至她面前,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怎么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戚稷在同龄孩童里身量已然拔尖,此刻立在原地,头顶堪堪及沈明禾胸前。
他身着合体锦色常服,腰间束着莹润玉带,容貌尽承父母佳韵,眉目清隽疏朗,鼻梁秀挺,唇线抿起时自带一份沉静端方的气度。
唯有那双乌亮澄澈的眼眸,望向自家娘亲时,才悄悄漾开孩童本该有的柔软与依赖。
沈明禾看着眼前几乎与自己齐胸高、举止仪态无可挑剔的儿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一丝难以喻的复杂。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戚稷柔软的发顶: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娘亲听说,咱们这后湖的荷花,今年开得特别好,莲蓬也结得多。”
“今日天气也好,不那么闷热了。娘亲想着,带你去湖上划船玩儿,咱们去摘莲蓬,剥莲子,可好玩了!你整日坐在这里读书写字,也该松快松快,是不是?”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眼底漾起闪闪期许,恍惚间已然望见母子二人泛舟碧波、笑语相偕的景致。
可话音刚落,她尚未来得及细看儿子神情,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越的嗓音,裹着几分慵懒玩味的笑意:
“在说什么趣事?朕也凑个热闹听听。”
沈明禾闻声回首,只见戚承晏不知何时已悄然而立在门前。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暗织银龙纹常服,腰间玉带束身,未戴帝王冠冕,仅以一支墨玉簪绾起青丝。
数年光阴荏苒,这位帝王一身威仪愈发沉敛深藏,气度更显雍容成熟。
大周朝野男子素来多蓄须以显持重,可戚承晏素来知晓沈明禾偏爱他这般容貌,便始终未曾留须。
如今虽年过而立,面容依旧俊美无双,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岁月风华与帝王威权,反倒更添几分摄人魅力。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走入殿中,从容行至沈明禾身侧,顺势轻轻握住她还停在戚稷发顶、未曾收回的手,指腹微微摩挲,温柔捏了捏她的指尖。
戚稷看着父皇这行云流水、无比自然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再次端正行礼:“儿臣参见父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