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枝头晃悠的那片光斑,此刻都落在地上,无人去踩。
但他方才眼角的余光里,父皇抱着娘亲,大步跨过廊门,拐进了通往后湖的那条青石小径。
娘亲的手搭在父皇肩上,衣袖滑落一截,腕子白腻,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戚稷静静望着轻了摇头,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三分了然,三分无奈,余下四分是早已习惯的平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案。
案角,除了刚写完的那篇小论,还有两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是从一摞书卷下抽出来的。
一张是前日随父皇挑的奏折一起送来的,不是的训诫,也不是查问功课,只一句话:“论太子独立起居之利与父母亲子之情衡”,三日为期,以小论呈。
另一张今早才到手中,王全亲自递的,纸笺展开,墨迹犹新:“汝母、父兴致颇高,勿扰。功课加倍,晚膳前交至乾元殿。”
戚稷把两张纸笺并排放好,字是一样的字,写信的人却像有两副面孔。
前一封端着帝王的胸襟,栽培储君;后一封呢,嗯……全然是个急于把儿子支开、好独享清净的寻常男子,理直气壮得半点不加掩饰。
这套路戚稷见得太多了,从小到大,父皇那张叫人捉摸不透的帝王棋盘上,有七八成的谋算,兜兜转转,最后落脚点不过一个处――他娘亲。
他清楚,父皇也不避他。
甚至连那些朝堂上的人心算计、帝王心术,父皇在他面前更是从不刻意藏掖。
该让他看的让他看,该让他猜的让他猜。看懂了算他的本事,看不懂,父皇大约会说:再想想。
但戚稷心里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相反,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是大周的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为君者,承社稷之重,担万民之望,需明理、睿智、勤勉、克制,更需有经纬天下之才、抚驭四海之能。
所以,他必须比旁人更加刻苦,学得更多,懂得更深,想得更远。
最终,戚稷把两张纸笺依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拉开书案下的暗格,放了进去。
然后铺开一张新裁的雪浪笺,镇纸压好边角,执笔,在砚池里缓缓蘸足了墨。
窗外蝉鸣喧沸,声声不绝,殿内冰鉴徐徐漫出沁人凉意。
他笔尖悬在纸笺上空,却并未立刻落笔,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案旁一只雕花木纹锦盒上。
静默片刻,戚稷淡淡开口,“青崖,把这盒字帖送去定国公府。传话给谢姑娘,自明日起,每日临摹一篇大字,待她下次入宫,孤亲自查验课业。”
侍立在侧的内侍青崖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却是帝后亲自挑来近身伺候太子的,素来机灵懂事。
闻青崖立刻躬身趋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锦盒,脆声应道:“是,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提起这定国公府的谢姑娘,便不能不提定国公谢秦与国公夫人苏云蘅了。
这位国公夫人苏云蘅也就是曾经的娘娘贤妃、苏家的嫡长女。这一对伉俪的婚事,当年在这京中可是掀起过不小的波澜。
彼时苏云蘅尚在宫中为妃,谁也没想到她与定国公之间竟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旧缘,更没想到后来兜兜转转,圣上亲自下旨成全了这桩婚事。
当年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佳话,有人说是笑话,京中的茶馆酒楼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大半年。
便是直到连青崖这个年岁的内侍,当年在宫外都有所耳闻。
可数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窃窃私语的人,嘴里的舌头怕是早就换了一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