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士子一愣,蹙眉回道:“孩童尚且懵懂不明孝理,既不知孝之理,自然不会有此念。”
“既如此,道理便已然分明。”
身着湖绿[衫的士子浅浅一笑,气度悠然,“心中全无尽孝明理之念,此番善举又是从何而生?方才兄台其早已暗自体察冷暖、通晓御寒之理,在下倒想请教,这般格物明理之举,孩童又是如何做到的?”
“是拿了尺子量父母体温,还是拆了棉衣研究其中棉絮如何蓄热?显然皆非。他只是一‘见’父母寒状,一‘感’心中不忍,便‘自然’而为。此‘见’、此‘感’、此‘自然’,从何而来?”
他不待对方回答,继续道:“《孟子?尽心上》有云:‘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可见,此知乃生而固有,不假外求,不需经过格物穷理方才获得。”
“格物穷理,读书明经,不过是唤醒、扩充、印证此心本有之知,使其发而皆中节,合乎礼义,而不是从外物中凭空创造出‘知’来。”
“若说必须格物才能知孝,那天下未曾读书明理的庶民百姓,难道便都不孝了吗?天下岂有此理!”
“说得好听!”方才那最先驳斥的赭色直裰士子尚未及开口,另一侧又站起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面容精明,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衫,带着几分讥诮抢先驳斥,“你且睁眼看看这市井坊间,哪个为人子女者,不爱其父母?可这‘爱’便等同于‘孝’吗?有人溺爱纵容,反令父母蒙羞;有人愚孝盲从,陷双亲于不义!为什么?”
“正因为他们不读圣贤书,不明‘事父母几谏’、‘劳而不怨’、‘色难’等诸多孝之真谛,只凭自己那点未经雕琢的‘本心’行事,往往将私欲、偏见、愚昧当作天性良知!”
“你说本心自有良知,那请问:你的本心良知,与那打家劫舍、亦觉天经地义的强盗之本心,用何标准来区分孰是孰非?”
此番驳斥辞凌厉直白,直指当下治学的诸多异潮,顷刻间引得满堂哗然,议论四起。
更有不少学子按捺不住心绪,意欲上前参与辩驳,顷刻间堂上泾渭分明,一派坚守穷理之道,一派推崇向内求索之学,双方各持己见,旁征博引相互论辩,语之声愈发高涨,毫不相让。
中明斋内,程韫之凭窗而立,楼下愈演愈烈的争辩尽数落入眼中。
静听片刻,他回身对着安坐圈椅中的戚稷拱手轻声道:“殿下,看来今科举子,藏龙卧虎,思潮涌动,此番辩论,可见一斑。这内求一脉……近年来在南方士子中影响日深,今日亦有人为其张目……”
戚稷指尖轻捻一枚羊脂玉扳指,莹润玉质在修长指间漾开淡淡柔光。
听罢这番话,他并未接话感慨,只淡淡抬眸问道:“怀玉何不去论上几句?”
程韫之确实有些意动。
他自幼承父亲程砚舟悉心教导,学识根基稳固,又受母亲杜若薇熏陶,于治学本末、知行要义自有一番独到看法,本就有心下场论道。
然而,还未等他移步动身,楼下纷乱嘈杂的议论声里,忽然响起一道清润平和的语声,不高不低,却稳稳压住满堂喧嚣。
“诸公请暂息雷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静立方台右侧柱旁、那位身着青布衫、气质清冷的年轻举子,不知何时已缓步走到了方台边缘。
他并未上台,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台上台下争执不下的众人,抱拳团团一礼,姿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