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观其行而知其心’,大抵如此。”
“陆公子方才所举赵盾之例,诸公争论的焦点,似乎只在‘赵盾有无弑君之心’这一点上。却很少有人追问:晋灵公夷皋,身为国君,为何非要杀执政正卿赵盾?”
“赵盾在灵公屡次加害之下,为何选择出逃避祸,而非其他?晋国朝政,又为何会败坏到国君被近臣弑杀于桃园的地步?”
程攸宁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
她听朝朝口中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那自信从容、光芒四射的模样,与平日和自己玩耍打闹的姐妹判若两人。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陆寒溪看着朝朝的目光时,程攸宁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央求朝朝下来,想借机“认识”陆公子的,可为何此刻,看着他们二人这般“棋逢对手”般地交流……
她竟然觉得……有些难受,有些自惭形秽。
难道自己成了话本子里那种……
程攸宁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朝朝是在帮自己!
她要更加努力集中精神,去听朝朝的作答。
此时,陆寒溪目光微闪,已经再次接口问道:“谢姑娘以为,这些与‘心迹’之辩有何关联?”
“关联甚大。”谢照微斩钉截铁,语气愈发犀利起来。
“赵盾身为晋国正卿,执政多年,他主政期间,晋国政令是否清明?赋税征收是否公平合理?贤能之士是否得以进用?奸佞之徒是否被摒除朝堂?边境是否安宁?百姓是否安居?”
她一番接连诘问,句句直击要害,深深叩击在一众只执着纠结于“赵盾是否有心弑君”的士子心上。
“如果赵盾将这些都做得很好,国政井然,民心归附,那么晋灵公作为一个国君,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厨子出身的赵穿,如此轻易地刺杀于宫苑之中?反过来,”
谢照微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果赵盾明知灵公暴虐无道,亲近小人,荒废朝政,祸害百姓,而他身为执政重臣,却只是一味退让、隐忍,甚至弃官出逃,既未能如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那般,行权宜之计以安社稷,也未能整顿朝纲,最终导致国君身死国乱……”
“那么,即便他心中有一万个‘忠’字,喊得震天响,其实际作为导致的结果,便是‘不忠’之实!其心或许可悯,其迹确为不忠,其责无可推卸!”
“所以,在下以为,在此列之上简单地争论‘诛心’还是‘论迹’,都未触及根本。”
“关键在于,要看一个人在其所处的位置上,面对具体的时势与条件,究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以及,这些‘做’与‘不做’,最终导致了什么样的实际后果。”
“这后果,是对社稷有利,还是有害?是对生民有益,还是有损?后果既明,其人之‘心’是忠是奸,是仁是酷,是智是愚,也就昭然若揭,藏无可藏了。”
“赵盾没有亲手弑君,但作为一位不称职的执政,因其失职、失策、失能,最终导致国君死于非命,国家陷入动荡――《春秋》秉笔直书,给予他一个‘弑’字,以为后世执政者戒,何冤之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