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到了嘴边的厉声怒斥,终究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他心底早已乱作一团,眼神之中是深深的忌惮。
秦州城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人出头,可城中百姓依旧有数万之众,即便历经寒冬疫病的浩劫,已经折损半数人口,可剩余的民众数量,依旧远超普通郡城的人口规模。
一旦激起民变导致城内暴乱四起,区区千余守军根本无力镇压,那时秦州城必然失守,他这个堂堂秦州州牧,最终只会落得和平阳郡的郡守王金源一样,被暴怒的乱民泄愤诛杀,死无全尸。
“好!本官答应你们,会开仓放粮的!”
秦明咬牙做出妥协的决定,语气带着被逼无奈的沉郁:
“但你们必须下地耕种!若是荒田不种、今年继续颗粒无收,待到秋后,全城上下一同饿死,谁也活不成!”
他此刻的退让,全是被形势所迫得身不由己,他既怕百姓拒不耕种,荒废农时,更怕绝境求生的百姓彻底反水,掀翻城池。
自此前安平县匪乱一事,他侥幸未被朝廷重罚,已然是捡回一条性命,若是如今治下百姓起兵造反,秦州城彻底失守,哪怕他侥幸在暴乱中脱身逃生,等待他的,也必然是最严苛的律法严惩,绝无半分活路。
“大人若真心放粮,我等即刻下地耕种!绝无推辞!”
“大人深明大义!放粮之后,我等必定勤恳耕作,绝不食!”
百姓见状纷纷应声附和,秦明见状,再次点头,最后敲定决断:
“好!明日开仓放粮!各家各户速速出来登记,待衙门统计完人口户数,便逐户分发粮食!”
话音落下,全场百姓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惶恐尽数消散。
“大人英明!”
“多谢大人的活命之恩!”
做出这个决定,秦明心底如同滴血,满是肉痛与不甘。
此番开仓赈粮,至少要耗损官仓半数存粮,若非为安抚民心,稳住局势,他万万不愿动用积攒许久的储备粮草,可谁让这局势逼人,致使他别无选择。
秦明心中暗自感慨,平阳郡当真民风彪悍,一场旱灾饥荒,导致混乱席卷全境,郡城沦陷、官吏惨死,偌大疆域数年之内怕是再无烟火人烟。
但转念一想,这般结局也算好事。
平阳郡的乱军失去根基、无粮可依,被直接扼住命脉,不攻自破,不用在发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一整天,全城衙役都在忙于分发赈灾粮食的户口登记。
此次为彻底稳住民心,秦明也算下了血本,每户人家可领取十斤粟米度日,同时额外配发粮种,只为督促百姓全力耕种、补齐秋收缺口。
就在粮米分发的关键节点,一名衙役匆匆来报,神色慌张:
“大人,城门外又来了一批平阳郡的流民,尽数堵在北城门,死死封堵路口,阻拦城中百姓出城耕种!”
本就因损耗大量存粮而心烦意乱的秦明,闻瞬间怒火上涌,厉声怒斥:
“这群该死的流民!即刻派兵将他们驱离!”
衙役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作甚!”秦明怒喝。
“回大人,北门守军禀报,此次流民人数极多,守军仅能勉强守住城门,严防对方冲城,根本无力主动驱离。”
“为何会无力驱离?”
秦明气急败坏,厉声反问。
“回大人,北城门聚集流民已达一两千人,驻守兵力悬殊,故而根本无法将其驱散。”
秦明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背负双手在原地不停踱步,心底焦躁万分。
这群流民堵死城门,等于直接掐断了秦州城春耕的命脉,城中百姓无法下地耕种,今年秋收便彻底无望,全城终将陷入绝境。
“传我命令!让北门守军直接放箭射杀流民!”秦明咬牙狠声道。
衙役脸面回刀:
“大人,司马大人早前有,城内箭矢存量已然不多,若是此刻尽数射杀流民,日后城中便无箭矢可用,如今秦州全境局势混乱,一旦再起乱局,后果不堪设想!”
秦明狠狠瞪向衙役,怒声呵斥:
“不能杀、又驱不离,那你倒是教教本官该如何处置!本官并非让他们尽数屠戮,只需射杀一部分震慑众人,剩余流民自然溃散!这点道理他秦州司马难道不懂?”
衙役一时语塞,迟疑片刻不敢再多语,生怕暴怒的州牧将怒火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
“罢了,本官亲自去寻他!流民聚集在哪座城门?”
“回大人,是北城门!”
秦明不再多,径直走出府衙,登上马车火速赶往北门。
秦州城疆域辽阔,南北城门间距极远,即便乘车赶路,也需小半个时辰,待他登临城门楼,低头望去,只见北门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流民,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声势确实有些骇人。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快开城门!”
城下流民双目赤红、情绪亢奋,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声音中带着绝境之人的疯狂与暴戾。
见秦明登临城楼,值守的州司马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秦明全然无视,径直走到城楼边缘,俯视下方喧闹的流民,眼前景象,瞬间让他回想起去年那场席卷全城的动乱,心底阴霾丛生。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这群流民聚而不散、蓄意作乱,直接放箭射杀,以儆效尤!”
秦明冷声下令。
州司马面露苦涩,他常年驻守边城,日晒雨淋,皮肤黝黑粗糙,身形清瘦憔悴,早已被磨尽锐气。
“大人,城内箭矢存量已然告急,需留存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强行激怒流民,于城池安危而,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如今愈发畏首畏尾,毫无魄力!区区上千流民而已,尽数射杀便可!岂能让他们耽误全城春耕、祸害民生?若是任由他们封堵城门、荒废农时,全城百姓秋后饿死,你担得起罪责吗?”
秦明厉声斥责。
州司马暗自攥紧双拳,心底满是无奈与讥讽。
秦明依旧这般刚愎自用、自大无知,这群流民亲身经历过平阳郡城破之乱,早已被逼到绝境、无所畏惧,此刻心性最是冲动暴戾,越是强行武力震慑,越会激起他们的逆反之心,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无需多!放箭射杀,强行驱散!”
秦明态度强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见他心意已决、听不进半分劝谏,州司马只得作罢,不再多劝。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全军弓箭准备!”
州司马高举手臂,对着城下厉声大喝:
“尔等流民速速退去!否则我军箭下无情,休怪本官不客气!”
城下流民毫无半分惧色,反倒愈发亢奋,怒骂声此起彼伏:
“狗官!你们这群贪官从不把百姓当人看,欺压百姓,全都该死!”
“没错!尔等张狂不了几日,早晚有人前来清算尔等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