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下。
方跃给李澈倒了杯茶,茶水冒着热气。
他自己端着保温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没品出什么味道。
他等着方跃开口,方跃却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清花江的江面。
冬天的江面很平,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气氛不太对。
李澈放下茶杯,看了方跃一眼。
方跃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平时腰背笔直,今天却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塌着。
“方处长,”李澈试探着开口,“彭老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方跃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科,彭老这次回来,不是养老。”
李澈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去年底查出来的,已经是晚期了。”
李澈的手停在茶杯上,不动了。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方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李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以为彭老是真的喜欢这里,真的想过清静日子。
他甚至还在心里替彭老高兴过——八十几岁了,能在喜欢的地方安度晚年,是件好事。
不是养老。是等死。
“他的子女呢?”他问。
“不知道。”方跃说,“彭老不让说。他不想让他们哭着来看他。”
方跃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化,但李澈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李澈把茶杯放下,看着方跃。
“方处长,您需要我做什么?”
方跃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个处变不惊的方处长,是一个扛着秘密扛了很久、终于找到人能说两句的人。
“彭老接下来可能会有些想见的人。这些人得靠咱们俩去联系、去安排。”
他顿了顿。
“安排的时候,不能透露彭老的身体情况。彭老说了,他不想带着眼泪走。”
李澈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彭老还能撑多久,也没有问病情到底有多严重。
这些问题方跃回答不了,就算回答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个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儿。
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晃动。
李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处长,何书记知道吗?”
方跃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除了我,彭老没告诉任何人。本来你也不应该知道,但是彭老说你是个懂分寸的人,你知道了对我会有帮助。”
李澈没有再问。
方跃站起来。
“行了,就这事。你忙你的,有事我打电话。”
李澈跟着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跃还站在后院的石桌旁边,背对着他,保温杯忘了拿,孤零零地搁在石桌上。
李澈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挡风玻璃外的天黑漆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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