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迈步的当口,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青衣小厮,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恭迎陆先生远游归来!少门主已在云深阁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洛清歌通晓禽语术,陆长风既然没遮掩,她自然会知道。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心虚与踌躇一并压下,既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不如痛快点。
迈步,上楼。
云深阁的门,是虚掩着的。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还未来得及看清房内的景象,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一般,带着一阵清冷幽淡的香气,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力道之猛,让他都微微后退了半步。
一双纤细有力的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去。
紧接着,一张带着微凉温度的唇便狠狠地印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积蓄了整整半年的思念与担忧的吻,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清冷,在这一刻都被尽数抛开,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陆长风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瞬间,骤然落回了原处。
他闭上了眼睛,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怀中这具微微颤抖着的娇躯,激烈地回应着她的吻。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的亲吻,更能抚慰人心了。
这一吻,深沉而热烈,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洛清歌微微喘息着,玉白的双颊上,浮起了两抹动人的嫣红。
她的眼眸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微微泛着胭脂色,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陆长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裙,墨发只用一支白玉簪子随意地绾了个松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半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的弧度更显尖秀,却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风致。
不施粉黛,也无金玉妆点,却愈显仙姿玉骨。
她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具通体无瑕的白玉古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像是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丹青,淡极始知花更艳。
那份清冷出尘的气韵,仿佛不是属于这人间俗世,而是从那月宫之上,琼楼玉宇之间,偶尔偷下凡尘的谪仙。
而此刻,这份仙气之下,却裹挟着独属于他的热烈情意,矛盾,又极致地迷人。
陆长风只觉胸中一热,所有的语都显得苍白,他再次低头,重新吻住了她,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洛清歌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发软,却并未推拒,反而微微仰起了脖颈,任他施为。
衣衫一件件滑落。
房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久别重逢的两人,再也分不开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陆长风半躺在床上,一只手臂紧紧环着洛清歌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捞在自己怀里,低下头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发香。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道,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洛清歌依偎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双被情意浸润得湿漉漉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层释然的笑意。
她抬起素白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下颌线,声音清澈:“这半年来,我无一日不在害怕,害怕你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她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心口,“总算,这颗心,又在我手边跳动了。”
陆长风握住了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随即便将自己在归墟的遭遇,捡着能说的,娓娓道来。
当他说到那枚不死药时,洛清歌怔住了。
陆长风取出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清歌,你我之间,至此再无生离死别。从今往后,千秋万载,你都要与我同路,你逃不掉了。”
洛清歌看着那枚丹药,又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认真与执拗的眼睛,鼻子一酸,眼眶倏地便红了。
她从未奢望过长生,但她害怕别离。
害怕有朝一日,她韶华老去,而他风采依旧。
害怕自己,会成为他漫长生命里的一个短暂的注脚。
“长风……”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陆长风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谁给你说的这些胡话?”他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清歌,你记住,锦上添花何其多,雪中送炭有几人?往后不许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
洛清歌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心口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涨得满满当当。
她不再多,只是轻轻凑上前,主动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不安、委屈,都烟消云散。
片刻后,洛清歌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神色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沉静,只是眼角眉梢,还挂着些许未褪尽的春意。
“对了。”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轻松,状似随意地问道,“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位姑娘……想必,便是你说的青丘狐族的大小姐,白浅浅吧。”
陆长风的身体,瞬间僵住。
洛清歌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再看着他那一脸如临大敌、不知所措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的笑了。
那笑声里,确实有淡淡的苦涩,毕竟,哪个女子会真心实意地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呢?但更多的,却是释然和欣慰,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包容与心疼。
这世间,但凡有些本事的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
更有甚者,视女子如衣物,随手可得,亦可随手弃之。
以陆长风如今的修为与地位,他若想像那晏修般,过那种纸醉金迷、美女如云的日子,又有谁能说半个“不”字?
旁人怕是还要赞一声“风流倜傥”。
可他没有。
他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像是做了错事怕被先生责罚的学子,白浅浅的事情,还有那位远在洪方的季弦姑娘的事情,他都不曾隐瞒,桩桩件件,都对她和盘托出。
她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他没必要撒谎。
他之所以这般紧张,恰恰是因为……看重她,爱重她,在意她的感受。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她所有的包容。
何况……洛清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己,早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止住了笑,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清澈:“好了,让那位妹妹在客栈里等着,总不是待客之道,她孤零零随你远渡重洋,初来乍到,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让她搬到揽月楼来吧,我来照应她,也好让她早些熟悉这里的一切。”
陆长风先是一愣,旋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后宫和谐、齐人之福,是许多男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
陆长风激动之下,一把搂紧了洛清歌,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清歌!我……”
洛清歌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嗔道:“好了!还是白天,收敛点……”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收敛了神色,开始说起了正事。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她拢了拢散开的青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走的这半年,朝中局势变化不小,自打太子殿下被圣人勒令闭门思过,公主一党的势力便趁势大涨,如今朝堂之上,已几乎是公主一党的天下,几成一堂。”
陆长风微微颔首,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洛清歌话锋一转:“可怪就怪在,素来强势的公主殿下,这半年里却一反常态,深居简出,非必要的大朝会,一概不露面,将许多权柄都下放给了手下的几个心腹,甚至……连萧相求见,都常常被挡在门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长风,眼神里糅杂了数种情绪,有委屈,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轻声问道:“不妨猜一猜。”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心中猛地“咯噔”一声,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蹿了出来。
“该不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嗯。”
洛清歌点了点头,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她……怀了身孕,算算日子,应当就是你离开前不久的事。”
陆长风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先是惊。
继而,是一阵难以喻的、属于本能的狂喜。
他……要当父亲了?
但紧接着,他便察觉到了怀中洛清歌身体的僵硬,那份喜悦瞬间便被愧疚与心疼浇熄了下去,他连忙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无声道着歉。
洛清歌依偎在他怀里,把玩着自己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平日里那份清冷自持全然不见了踪影,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委屈。
“不是说……”
她嘟着嘴,声音闷闷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到了五境以上,想要子嗣,便是千难万难了么?为什么……她就可以……”
陆长风被她问得哑口无,唯有苦笑。
他给李令月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偏偏就有了。
这等事,冥冥中自有天意,真是半分道理也讲不清楚的。
洛清歌也只是片刻的失态,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那份小情绪,从陆长风怀里坐起身来,认真地看向他。
“你去公主府看看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如今身怀六甲,又要应付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老狐狸,这半年,想必过得很不容易,她……也在等你回去。”
陆长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洛清歌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不必说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澈:“白姑娘那里,我去便是。”
陆长风心中感动莫名,千万语,最终只化作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洛清歌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落在额间的温热,唇角慢慢地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却又甘之如饴的笑。
“别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轻声道,“谁让我喜欢上的人,不是凡俗池中的寻常游鱼,而是注定要翱翔于九天之上的潜龙呢?”
她睁开眼睛,仰望着他,眸子里是揉碎了的星光:“你若不招蜂引蝶,那才叫奇怪。罢了,从我认清自己心意的那天起,便早已认了。”
她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
“快去吧。再耽搁下去,那位殿下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陆长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洛清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唤来了门外的侍女。
“备车。”
“去东市,迎一位贵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