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共同的敌人
翌日。
晨光熹微,承晖殿的琉璃瓦上还凝着薄薄的春露。
散朝之后,镇国公主府门前的长街便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几顶青帷小轿悄然而至,随后是骏马轻车络绎不绝,到最后,连那几位平素出入皆是前呼后拥的紫袍大员,也纷纷在府门前落了轿、下了马。
公主府的门吏忙而不乱,一一唱名引入,声音自府门一路递进,穿过重重回廊,直传到承晖殿前。
公主闭门谢客,已近两月。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看似波澜不惊,暗底下的潮涌却一日也未停歇。
陛下仁厚,说好听了是从善如流,说难听了便是优柔寡断。
从前太子与公主两党相峙,好歹还有个制衡;自打李隆基因绝龙城之事被勒令闭门思过,太子一党元气大伤,朝中便成了公主一党的天下。
偏偏此时,公主殿下忽然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三省六部的公文递进去,倒是件件都批了,可人见不着,底下的官员心里便没了着落,那些本就骑墙观望的,见公主府的势头似乎弱了几分,便开始悄悄往东宫那边挪动脚步。
今日这一遭传召,对于满殿的公主党而,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他们需要亲眼看看公主的气色,亲耳听听她的训示,以免人心浮动。
巳时刚至,承晖殿内已站满了人。
众位宰相――萧至忠、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悉数到位,个个紫袍玉带,立于最前,其后是兵部尚书崔日用、吏部侍郎卢藏用、殿中监李慈、尚衣奉御崔,再往后,光禄卿、太仆少卿、御史中丞……林林总总二十余人,将偌大的承晖殿站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里有公主一手提拔的寒门俊彦,也有见风使舵投靠而来的世家旧阀,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
恭谨之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与好奇。
公主殿下这两个月到底怎么了?传说她身怀有孕,是真是假?昨日东市上那位狐仙美人大展神威,陆长风又回来了,殿下会作何反应?
种种疑问,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
便在此时,殿后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众人神色一肃,齐齐整了整衣冠,敛容垂首。
李令月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碧色的织金宫装,裙摆曳地,云髻高绾,通身的华贵气度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所有人都在抬眼的瞬间,砍到了她隆起的小腹,以及迥异于之前的姿态。
她端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正襟危坐、眉目凌厉,而是脊背微微向后靠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执着朱笔,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奏折。那神情,放松,自在,甚至,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无聊。
就像是一只始终绷紧了弓弦的良弓,忽然被人松了下来。
两个月前,她的眉眼间还满是疲惫与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而今日,那些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与笃定。
所有人心中了然。
果然有孕了陆长风回来了!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
满殿文武齐齐下拜,声音在承晖殿的穹顶下回荡,庄严肃穆。
李令月放下朱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诸位请起。今日请诸位来,是积压了不少要事,拖得也够久了,加上近来朝中又有些新动向,便在今日一并议定吧。”
话音落地,萧至忠与岑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欣慰。
总算是等到了。
这两个月里积压的军政要务,早已堆积如山。
再不定夺,只怕要出乱子!
今日公主总算发话,众人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要凝神听公主训示,却见李令月忽然偏过头去,朝屏风后侧招了招手,那动作随意而自然,浑然不似朝堂之上应有的庄重。
“长风,快来。”
那语气,那声调,带着三分娇纵,三分亲昵,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偏爱,像极了深闺里撒娇的小娘子在唤自家夫君。
满殿寂静。
萧至忠愣住了。
好在不是第一次见,也早有准备,只是其他没见过的人眉毛都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他们在场的这些人,哪个没见过太平公主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模样?哪个没领教过她凌厉如刀的眼神?可这副娇滴滴的小女儿情态……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长风有些无奈。
他本想着,自己隐在屏风之后便好,让李令月在前头主持大局,自己在后头参谋参谋,至少面上维持个君臣有别的体统,可她倒好,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他轻叹一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步履从容地走到李令月身侧。
“殿下。”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稳。
李令月却毫不在意他那点小心思,转向众人,语调轻快而自然:“今日诸事,长风与你们先议,我来拿主意便是。”
陆长风闻,更加无奈了。
他的意思就是做个咨议参军,出谋划策,帮她分忧。
这样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否则这帮人还以为他把人给架空了,公主府成了他陆长风的,名不正则不顺,人心怕是要散。
可在萧至忠等人眼里,却没觉得有什么。
昨日东市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一个六境的狐仙美人,出手便是天地变色、威压如山,两百丈内无人能立,这等修为,遍观整座中原,只怕也只有痊愈后的袁天罡能与之抗衡。
而那位绝世高手,却对陆长风温柔顺从,听计从。
最稀奇的是,公主殿下明知此事,今日却还是这般态度――
说句大不韪的话,以陆长风如今所掌握的力量,若他真有异心,便是带着那位狐仙入宫刺驾,这满朝上下,又有谁能拦得住?
可他没有。
他还是以礼相待,守臣子之本分。
这恰恰说明,他对权位根本毫无兴趣,只是纯粹地在帮公主。
既然如此,里外都还是李唐的天下,拘着那些俗礼做什么?
萧至忠想通了这一节,便率先转向陆长风,拱手一礼:“见过先生。”
他这一动,身后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人也纷纷正色,齐齐向陆长风行礼,那架势,分明是认可了他今日在这承晖殿上的位置。
陆长风微微一顿,随即也端正了神色,向众人郑重回礼。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萧至忠率先开口:“殿下,眼下便有一桩要紧军务,需请殿下定夺,事关朔方。”
他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朔方军与突厥原以黄河为界,河之北岸有拂云堆,堆上建有拂云祠。突厥每次南侵,必先往祠中祈祷,而后秣马厉兵,渡河南下。
今年二月,突厥可汗默啜亲率大军西击突骑施,河北空虚。
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趁机上书,请旨趁此良机夺取漠南之地,在黄河北岸抢筑三座受降城,使之东西呼应,据城而守,断突厥南进之路。
这便是所谓“拒敌于国门之外”。
然而,太子少师唐休z极力反对。
这位三朝老臣以为,“两汉以来,皆北阻大河;今筑城于寇境,恐劳民费功,终为虏有”。
此事在朝堂上争执不下,陛下犹豫难决,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殿下。”
萧至忠看向李令月:“此事干系重大,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令月微微蹙眉,这等军国大事,她虽素有决断,但涉及到具体的地形与兵力部署,还是需要仔细斟酌。
她正要开口,却听身侧陆长风的声音已不假思索地响起:“张帅之谋,确实极好,三城若成,则拓地千里,无复寇掠。”
萧至忠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先生既说三城为好,敢问三城当选何处?”
陆长风转过身,抬手指向殿侧悬挂的那幅巨幅舆图。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了上去。
“以拂云祠所在为中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榆林郡北岸为东城,五原郡永丰之北为西城。中城距东西二城各约四百里,皆在河曲北岸。三城既成,皆据要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连点三下,“若于此三处筑城,再置烽候一千八百所,使东西呼应,烽火相连。自此,向北拓地三百余里,突厥不复敢渡河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可减戍兵数万人。”
他转过身,看向萧至忠,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不是劳民费功,这是一劳永逸。”
承晖殿内,寂然无声。
萧至忠看着舆图上那三个清晰的落指之处,又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一股难以喻的激赏之意从胸中涌起。
精妙。
太精妙了。
他主持兵部多年,深知朔方一地的山川形胜,陆长风所指的这三处位置,恰恰卡在了黄河天险以北最要害的三个节点上。
三城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建成,便是在突厥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楔入了三根钉子,足以将那条恶狼彻底挡在国门之外。
“先生高见!”
萧至忠由衷赞叹,声音里满是折服:“大赞!”
岑羲与身后的几位宰相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们早知道陆长风身怀鬼谷传承,腹有良谋,绝非寻常人物。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见识还是头一回,那三两语之间便将争执数月之久的边镇大计拍板定论,且有理有据、精当无比,这份才略与决断,岂止是“才略过人”?分明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