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那碗过桥米线的暖意,一直从胃里,烧到了我的心里。
我躺在驾驶室的卧铺上,车窗外是昆明温和的夜。我没急着走,就那么睁着眼,反复回味着视频里闺女那声“爸爸”,和小雅泛红的眼圈。
那是我这趟出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手机app上一个红色的加急单,把这份安逸彻底打碎。
:云南昆明
终点:四川成都
货物:医疗器械(急)
运费:8000元
八千。
这价钱,高得有点烫手。
我点了接受。
电话马上就打了过来,是个声音很急的女的。
“师傅,这批货非常急,是一家医院等着做手术用的,您今晚必须出发,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到!”
“走哪条线?”我问。
“走渝昆高速,过昭通,进宜宾,再到成都。这是最快的路。”
昭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司机圈里,昭通这个地名,跟百慕大三角差不多。尤其是夜路。
那地方,是云南的北大门,也是从云贵高原到四川盆地的断崖式过渡带。山高,谷深,雾重,路险。
老司机们都说,白天走昭通,是开演唱会,一路高歌。晚上走昭通,是开追悼会,一路走好。
“这价钱,就是买您一夜不睡,跟老天爷抢时间。”电话那头的女人很直接。
我没再犹豫。
“地址发我,马上过去装货。”
挂了电话,我嚼了两片提神的口香糖,发动了我的解放j6。
钱,有时候就是命。你拿命去换,它才肯来。
装货,验货,封车。一切都很快。
等我开着车,重新汇入昆明夜晚的车流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车子一路向北,出了昆明市区,灯火渐稀。高速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在群山之间无声地流淌。
进入昭通地界,气温骤降。
我关上车窗,打开了暖风。
路,开始变得不老实。
一个接一个的长坡,一个连一个的急弯。我的手,再次和方向盘焊在了一起。
然后,起雾了。
不是那种轻纱薄幔的雾,是那种能当墙使的,又浓又厚的团雾。
一头扎进去,车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翻滚的乳白色。
我把双闪打开,车速降到了三十码。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我这台车,和仪表盘上幽绿色的光。
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全神贯注,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路中间那条模糊的白线。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
就在我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我心里猛地一抽。
一团黄白相间的,黏糊糊的液体,在我眼前炸开,然后慢慢地往下流。
是个鸡蛋。
是个鸡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响。是以前在服务区,一个跑了二十年川藏线的老司机,喷着唾沫星子跟我说的。
“小子,记住了!在山里跑夜路,要是有人拿鸡蛋砸你玻璃,千万,千万不能开雨刮器!”
“为啥?”我当时问。
“你一开雨刮器,那玩意儿‘唰’的一下,就糊你满脸!蛋清蛋黄混着灰,跟水泥似的,你那玻璃就彻底废了,啥也看不见了!”
“那帮孙子,就在前面等着你停车。你一下车,车上的货,你身上的钱,就都是他们的了。”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巴骨,顺着脊椎,瞬间就冲到了后脑勺。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就是感觉,那雾里,有眼睛在盯着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了黏腻的汗。
怎么办?
停车?
不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等着人家下刀。
开雨刮器?
更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我当时就寻思,这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半夜三更不睡觉,搁这儿玩“愤怒的小鸟”呢?还拿我这大车当绿皮猪打!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高低得让他尝尝我这45码鞋底子印脸上的滋味。
可现在,我没时间愤怒。
我只能求生。
我把车速,降到了几乎快要停下的龟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