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在那个废弃钢铁厂的深夜,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嚎啕大哭。
我想起了我跪在满屋子神像面前,咒骂他们嫌贫爱富。
我想起了我输光一个亿之后,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的,彻骨的绝望。
我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失败者。
我的出现,似乎更加刺激了她。
她尖叫着朝我冲了过来,像一阵风。
她的指甲很长,在我脸上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她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我胸口,捶得我胸骨生疼。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骗子!都是骗子!”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不是在打我,她是在打那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在打这个操蛋的、不公平的世界。
而我,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这里的,人形沙袋。
我没有躲。
也没有还手。
我只是站着,任由她捶打,任由她发泄。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拳头变成了巴掌,最后,只是无力地推搡。
她的咒骂,也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终于,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瘫软下来,顺着我的身体,滑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是成年人的哭声。
那是一个被抢走了所有糖果,被推倒在泥地里,孤立无援的小女孩,发出的最原始,最绝望的悲鸣。
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低头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我没有去碰她,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
我知道,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一种冒犯。
她需要做的,就是哭。
痛痛快快地,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哭出来。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被砸碎的矿泉水,倒了一杯。
还好,是温的。
我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她哭得抬不起头,根本没看见。
我没收回手,就那么一直举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我才用我那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的嗓音,平静地开口。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世上,陪你笑的人多,愿意让你对着哭的人少。”
“今天我这肩膀,你随便用。”
“今天我这肩膀,你随便用。”
我的话音刚落,她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是歇斯里地的嚎哭。
她抬起头,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充满了脆弱和无助。
她看着我,然后,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哇——”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滚烫滚烫的,浸湿了我胸口的衬衫,一直烫到了我的皮肤里。
我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就像当年,我爸在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拍着我一样。
这个晚上,我没拿到一分钱小费。
甚至,由于包厢损毁严重,姐还黑着脸,从我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押金里,扣了五百块钱的“维修费”。
我成了所有“少爷”里,唯一一个陪客还倒贴钱的shabi。
但是,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的时候。
姐,那个视财如命,说话比刀子还快的女人,破天荒地没有骂我。
她只是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鄙夷,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对着我,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
烟雾缭绕中,我听见她几乎是自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个怪胎。”
我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冷风吹在脸上,那道被指甲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兜里一分钱没多,反而还少了五百。
可我的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亏。
我好像突然顿悟了。
在这个用金钱和酒精堆砌起来的欢场里,笑容和奉承,是最廉价的商品,可以批量生产,随处可见。
而一个能让人卸下所有伪装,放心大胆崩溃的出口,却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
有时候,提供一个让人放心哭泣的肩膀,是一种比提供虚假快乐,更昂贵,也更高级的“服务”。
它换不来钱。
但它能换来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绝望的人,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再比如,一个混蛋,找回自己良心的,一丝可能。
财务状况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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