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不起?”
张哥也梗着脖子站了起来,指着王小胖鼻子。
“你一晚上赢了上万块!你跟我说你没出老千?你问问大家,谁信?”
他这么一喊,整个棋牌室都安静了下来。
连虎哥那桌,都停了手,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看。
我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开棋牌室,最忌讳的就是“杀熟”和“做局”的嫌疑。
一旦沾上这两样,你这店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再也没人敢来。
“张哥!张哥!消消气,消消气!”
我赶紧冲过去,死死地拦在两个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打牌嘛,有输有赢,上火犯不上!”
我转身又去拉王小胖。
“小胖,你也少说两句!张哥是店里的老客,开个玩笑,你较什么真?”
“玩笑?”
王小胖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睛都红了。
“铁祝,他这叫开玩笑吗?他这是指着我鼻子骂我!你听不出来吗?”
我怎么会听不出来?
可我能怎么办?
我能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指着张哥的鼻子,说“我发小没出千,是你自己点儿背”吗?
我不能。
张哥是我的客人,是我的衣食父母。
张哥是我的客人,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得罪不起。
我只能和稀泥。
这是当老板的必修课。
哪怕这坨稀泥,是用我兄弟的脸面和我的良心和成的。
“小胖,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
王小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那种失望,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礼铁祝,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是老板了,眼里只有你的客人,没有你兄弟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解释,苍白无力。
虎哥在旁边发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小礼,这事儿你得处理好。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公道。要是让人觉得你这儿不干净,以后可就没人来了。”
虎哥的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心里一寒。
我看着王小胖那张憋屈到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张哥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还有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
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钱。
我走到张哥面前,脸上堆满了孙子一样的笑。
“张哥,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招待好您。您今天这桌,所有的台费、茶水费,全免了。这五百块钱,您拿着,就当我给您赔罪了。您看行吗?”
我把钱,塞到张哥手里。
张哥捏着钱,脸色缓和了一点。
“这……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
我又给桌上其他人,一人递上一包烟。
“各位大哥,都消消气。今天这事,都给我个面子,算了。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喝酒。”
一场风波,被我用钱和尊严,暂时压了下去。
张哥他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棋牌室里,又恢复了嘈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王小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不发。
那眼神,比刚才的失望,更冷。
冷得像我老家冬天里的冰。
“铁祝。”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人,就是穷了点,但骨头是硬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
“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骨头硬,你是没遇上能让你弯腰的钱。”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赢来的钱。
他没数,直接抓起一把,狠狠地摔在我的柜台上。
他没数,直接抓起一把,狠狠地摔在我的柜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像血。
“这钱,我不要了。脏。”
他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夕阳下奔跑,一起分享一根冰棍的背影。
如今,在我的棋牌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决绝,那么陌生。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想追上去,想跟他说点什么。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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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
说兄弟,对不起,为了我的生意,我只能牺牲你?
我配说这话吗?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钱。
钱上,还带着王小胖的体温。
可我感觉,它比冰还凉。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钱这个东西,它不止能买来笑脸,买来奉承,买来虚假的尊重。
它更能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断你生命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
比如,二十多年的,兄弟情。
那天晚上,我没心情写什么《人间观察录》。
我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算着今天的账。
收入:台费2760元,烟酒饮料1140元,共计3900元
支出:电费90元,杂项(茶叶、卫生纸等)60元,赔偿客户500元,共计650元
当前修行启动资金余额:-3000+(3900-650)=7422+3250=元
我看着那个再次过万的数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赢了钱。
可我输了一个朋友。
这笔账,到底是我赚了,还是赔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可以让我不设防,可以让我说心里话的人。
我关了灯,锁了门。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王小胖摔钱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捂住了脸。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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