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那道白印。
石壁上的纹理依旧，苔藓依旧，那道白印在整面石壁上小到看不清，像是一张宣纸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走到那块凸出来的石头上，重新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她在洞内待了两日。
出来的时侯，后山的雾气正浓。
彪子正站在洞口，看见她，大脑袋猛地凑过来。
白未晞抬手拍了拍它的鼻梁，说了句“没事”。
彪子安静下来，跟在她身后，硕大的身躯穿过灌木丛，踩断的枯枝在脚下噼啪作响。
露水从被它撞到的枝叶上簌簌地洒下来，落在它的毛皮上，聚成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水珠。
她走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村道上的浮土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又干又松，扬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
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农人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身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白未晞先去了老村长家。
敲响院门，林青竹开门看见是她，“未晞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时日你去哪儿了？彪子也不在，我昨天去院子找过你两回，门都锁着。
“在山里，老村长可好？”
“好着呢，现在睡着了。”
白未晞点头，进院后，她看见林茂正坐在藤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茶，茶面上还浮着两片没沉下去的茶叶。
他的呼吸匀长，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颊上那层灰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微黄。
白未晞走过去，在老村长面前停了片刻，扫了一眼他的手背。
林茂手背上的青筋不像之前那样凸得明显，胖了些许。
白未晞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到林青竹身边。
白未晞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到林青竹身边。
“晏大夫真的厉害，爷爷这两日精神好多了，”林青竹压低声音说道。
“前天开始能自已扶着墙在院子里走半圈了，昨天走了整整一圈，歇了两回。今早起来吃了一碗粟米粥，还吃了一块蒸饼，晌午又喝了大半碗鱼汤。晏大夫走之前来看过一回，说爷爷的脉象稳了，近十天按时吃药就行，不必再换方子。”
“晏疏去哪了？”
“他今早被人请走了。”
“被谁？”白未晞问。
“一个猎户模样的人，穿得灰扑扑的，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脚上的布鞋磨得快穿了底。”
“那人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说他家里有人病得重，快不行了，求晏大夫出诊。”
“晏大夫问了他几句，他说话前不搭后语的，只知道哭，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句‘求晏大夫救命’。晏大夫心软，看他急得不成样子，背上药箱就跟他走了。”
“去了哪里？”
“那猎户说他们住在西山那边，说是翻过西山大坡就到了。”
白未晞抬头看去。
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彪子在门外等她，大脑袋微微昂着，鼻尖迎着西边的风，耳朵向前竖起。
白未晞翻身骑了上去，彪子向西山奔去。
他们走到山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是日头落下去的那种暗，而是被厚重的乌云从西边推过来的暗，一层一层地压上来。
风越来越大，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路边的野草吹得贴地倒伏。
头顶的树冠被风掀得哗哗响，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通时翻转。
然后是一道闪电。
那道闪电从西边的天幕上直直地劈下来，劈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
三息的静默之后，雷声轰隆隆地碾过山脊，近得像是在头顶炸开的，连脚下的山地都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暴雨便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砸在泥土上，声音密得不分点。
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雨水顺着山势往下冲，把枯叶和碎石裹挟着一起淌下去。
白未晞的衣裳在几息之内便被浇透了，衣料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和指尖往下淌。
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夙愿。
夙愿一出来便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很细微，从伞柄上传到她指尖。白未晞却像是无所察觉一般。
夙愿腾空，伞骨无声地舒展，伞面从寻常竹伞大小倏然变大，大到足以把她和彪子全部罩在底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顺着伞缘无声地滑下去，落在地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骤然收了声势，从密不透风的雨幕变成淅淅沥沥的残滴，再变成偶尔从树叶上滑落的几颗水珠。
西边天际上那层厚重的乌云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越扯越大，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挤出来，一道一道地打在湿漉漉的山林上。
林子里的一切都在滴水。松针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灌木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尖上坠着的水滴隔一会儿才落一颗，打在底下的枯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
山路上的泥浆还在往下淌，但已经没了方才那股奔腾的势头，只是慢慢地、懒懒地蠕动着，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浑黄的小水坑。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气味，湿泥土的腥、青草的涩、松脂的苦，混在一起，被残存的水汽裹着，沉甸甸地压在林间。
白未晞收了夙愿，站在山路中间，微微仰起脸。
最后一层薄云被风推着往东移去，移过了山脊线，露出了西边一整片澄澈的天空。
落日正悬在山脊上方不远的地方，被方才那场暴雨洗过之后，显得格外大而圆。
山脊线上的岩石被这层光镀成了暗金色，远处的山谷里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被霞光一照，变成了淡紫色的烟霭，在山谷间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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