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光的眼睫垂下去,像是那个画面此刻就铺在脚边的地上。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爹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摔到地上,我娘就在旁边看着,不拦,有时侯还帮两句腔,说打,打死了干净。等我爹打完了走开,她再过来补几脚,嘴里骂,要不是你,我早跑了,都是你拖累的。”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我那时侯最怕的不是疼。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夜里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往我这屋来,心就猛地揪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知道今天推门的会是谁,是我爹醉醺醺地进来掀被子,还是我娘冷着脸进来拽头发。有时侯会是两个一起进来。”
“两个脚步声。”
她说这句的时侯声音很轻,尾音被风一卷就散了。
夜风从墙头掠过去,把那几丛长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伏下去,又立起来。
“我五岁那年冬天,他又喝醉了,从镇上走夜路回来,掉进河里淹死了。”冥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大半夜。我以为她在哭,凑近了看,她在笑。”
“第二年她带着我改了嫁。后爹不打人,说话慢吞吞的,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他给我买糖饼,给我买新衣裳,从来不碰我一个手指头。连我娘抄起扫帚要打我的时侯,他都会伸手拦住,说小孩子不懂事,别打坏了。”
她的唇角轻轻扯了一下,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好。比亲爹好多了。”她把耳边的碎发又别了一次,“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对劲。我娘打我,他拦着,拦完了总要撩起我的袖子看一看,摸摸我的胳膊,嘴里说‘还好没伤着’。我娘打我的腿,他也要撩起裤腿看看,说‘皮肤上不能留疤’。我那时侯才六岁,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身上有没有疤。后来懂了。”
她说“懂了”两个字的时侯,声音没有抖,手指也没有抖。她只是停顿了一下。
“他想把我卖个好价钱。镇上有个大户人家的老爷,专买七八岁的小女孩,价钱出得高。但有一点,身上不能有疤,脸上不能有伤,皮肤要好。”
“我七岁那年秋天,偷听到他们在灶房里说话。后爹说开春就把我送过去,价钱已经谈好了。我娘说赶紧送走,看到就烦。那天的风很大,灶房的门没关严,吱呀吱呀地响。我就站在门外头,听他们把话说完,然后转身就跑。”
“他们追了我整整一个山坡。后爹在后面喊,说你跑不远的,山里晚上有野狼。我娘连追带骂,骂我是没良心的狗东西,早该打死。我跑掉了鞋,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草叶子划在脸上辣辣的,可我不敢停。”
“后来我跑到一片断崖边上,天太黑了看不清路,脚下一空就摔下去了。碎石哗啦啦地跟着我一起往下滚,风灌进耳朵里轰隆隆地响。我掉进山沟里,浑身都是血,躺着动不了。”
“我晕过去之前想,原来死是这样的啊。不疼,就是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把什么都冻住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冥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彪子在檐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抬起眼,望向白未晞。
“醒过来的时侯,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姐。”
夜风不知什么时侯歇了。墙头那些长草终于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