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觉得自己的指尖发凉。
“这是真的?”他问。
“文档里有一段附录,在删除发现记录的同时也被删了。”博士说,“我记下了内容。那句话之后,scp-068进入了休眠状态。不是因为我们切断了电源电源当时还是通的。它自己进入了休眠。就像它觉得该说的话说完了,然后就关了机。”
“后来呢?”
“后来o5议会直接下令,删除了所有关于第二阶段和那段脑电波的分析记录,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描述。赫尔曼被调到了另一个项目。scp-068被降级为safe,重新制定了收容措施,并且规定任何完整的复制周期测试都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批准。”博士看着李明远,“你今天上午提交的测试申请是二级权限,所以那个申请根本不会批。你看到的那些金属样品和基础激活测试,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李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口袋里的那片金属碎屑,在这段沉默中,又热了一下。
“那片碎屑。”博士忽然说。
李明远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瞬。
“我知道你捡了。”博士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同情,“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你的动作很快,但我看了九年的监控,什么都逃不过。”
李明远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屑,放在桌面上。它太小了,小到在食堂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个微小的暗色斑点,像是桌面上本来就有的一粒灰尘。
但它确实在微微发光。
一种极暗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银灰色光芒,像遥远星系里的某颗垂死的恒星。
“它从原版身上掉下来的。”李明远说。
“对。”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塑料样品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屑夹起来,放进袋子里,封口,“scp-068不会损坏,但会有极其微量的磨损。这些碎屑和原版材质相同,但没有任何活性至少我们认为没有。”
他举起那个样品袋,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但你说它发热了。”博士看向李明远,“它发热了多久?”
“从实验室出来开始,大概两个小时。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热一点,有时候凉下去。”
博士把样品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会把它送去分析。”他说,“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李明远。”
李明远等着。
李明远等着。
“scp-068不是什么危险的keter级怪物,它甚至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但它有某种意图。某种你无法用物理定律解释的、指向性的东西。它想要变成人形。它想要变大。它说出过‘别再造了’这句话。这些话和行为之间是有矛盾的如果它不想被再造,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自我复制的程序?为什么达到102个之后才开始痛苦?为什么要在休眠前警告?”
博士站了起来。
“这些问题,我们想了七年,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他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走到回收台倒了,转身准备离开。
“博士。”李明远叫住了他。
博士回头。
“那个声音”李明远犹豫了一下,“它只说了一句话吗?‘别再造了’?”
博士站在食堂门口,背影被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走回来,弯下腰,在李明远耳边说了几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是怕被这间食堂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设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监听器捕捉到。
“它还说了一句。”博士直起身,“‘他快醒了。’”
然后他走了。
李明远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是两杯空了的咖啡杯和一包只掰了一小块的压缩饼干。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熄灭了,那一小片区域陷入了比别处更深的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赫尔曼被调走之后去了哪里?那个被删除的发现记录,到底是谁删的?如果scp-068在七年前的那次测试中说了“别再造了”和“他快醒了”,那么“他”是谁?
还有那片碎屑为什么在发热?
为什么在博士把它装进样品袋、放进口袋、离开食堂之后,李明远的手指仍然感到一阵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好像那片碎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口袋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
空的。
但那阵温度还在。
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极细的、极缓慢的河流,正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流淌。
李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食堂里的几个人转头看向他。
他站在那儿,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表面上看,他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椅子。他弯腰把椅子扶正,对看过来的几个人点了点头,走向食堂门口。
走廊里,他在洗手间停下了。
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但那阵温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它不在皮肤上,不在肌肉里,不在骨头里。它在他身体内部的某个地方,某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地方,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穿过肩膀,朝着胸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延伸。
李明远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瞳孔微缩,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基金会第一天就遇到异常的年轻研究员该有的样子。
但那根“金属丝”已经到达了他的胸口。
停在心脏上方。
不前进,也不后退。
就停在那里。
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程序。
李明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scp-068在第二阶段放出的那些脑电波γ波、β波、θ波。一个正在经历极端痛苦的人类的脑电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但他忽然非常确定一件事:
那片碎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口袋,因为它根本不在口袋里。
它在他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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