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埃文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整整三分钟。
镜中人四十出头,灰蓝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细纹,颧骨线条硬朗,下颌有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左撇子刮胡子时总是漏掉这个位置。他知道这些细节,就像他知道自己的社安号、fbi探员编号、以及六年前在巴格达执行任务时那颗差点打穿他颈动脉的7。62毫米子弹。
他都知道。每一件事。
问题是,他并不应该知道。
“069,你今天的评估在九点。”扬声器里传来女研究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叫我马克。”他说。
没有回应。他早就习惯了。
收容间的门无声滑开,走廊的白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出来,两名守卫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距离刚好三米战术手册上写的标准押送距离,马克·埃文斯自己十年前参与编写过这一版。他想提醒他们,这个距离在室内拐角处存在盲区,但他没有开口。没必要给这些年轻人添麻烦,他们已经够紧张了,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用的是点射模式而非连发。他看得出来。
site-06-3的走廊永远亮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昼夜的日光灯。马克走过转角时余光扫到墙上的一小块污渍,形状像犹他州。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盐湖城是2012年的事了不对,是埃文斯第一次去。他自己呢?他自己去过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成为“马克·埃文斯”之前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变成那个从火灾中奇迹生还的消防员之前是谁,不知道自己在更早、更早的那些生命之前是谁。他能感知到那些生命存在过的痕迹,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墙看到模糊的影子偶尔会在梦里闪过一个不属于他的童年、一种他没有尝过的味道、一句他说不出口的语。但它们太远了,远到他不确定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还是他只是在模拟“拥有记忆”这件事本身。
评估室在d区尽头,门牌上写着“心理学-3”。马克走进去,在固定的椅子上坐下。手铐的钥匙孔朝外,这是对的,方便紧急开启,但铐链长度缩短了两厘米这个调整是他上次提出的,因为链条太长会碰到椅子扶手上的金属突起,产生不必要的噪音。
“早上好,069。”克莱恩博士坐在桌子对面,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老式的,用纸的那种。整个基金会里可能只有她还用纸笔做记录。
“我叫马克。”
“基金会的记录显示,”克莱恩博士头也不抬,“你的法定名称仍然是scp-069。”
“那是你们的记录。”
克莱恩博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是那种见过太多异常事物之后特有的平静。她看了马克几秒钟,然后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
“意思是?”
“意思是,”马克靠进椅背,金属铐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是一个被困在你同事身体里的东西,我不记得自己原本是谁,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一个人还是某种寄生性的异常现象。我想死,但你们不让我死,因为每次我死了都会浪费纳税人的钱飞几百公里去重新收容我。而且今天早饭的培根煎得太焦了。”
克莱恩博士在写字板上写了什么。“培根的事情我会反馈。”
“别,那是开玩笑的。厨房的约翰森女士已经尽力了,早餐供应三百多份,不可能每份都完美。”
“你还是会为厨房工作人员辩护。”
“埃文斯会。”马克说。
克莱恩博士把写字板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更温和的声音说:“你就是埃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