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灯亮了。不是顶灯,而是某种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金色光芒,细如发丝,在黑暗中编织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光芒的中心,scp-071站在那里。
它没有再伪装成任何人或任何动物。它终于展示了自己真正的形态,一个模糊的、边缘不断溶解又凝固的人形轮廓,高约两米,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短毛,像鹿的绒毛,又像冬季枯萎的草茎。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曲面,曲面中央嵌着金色的眼睛,数量远不止两只。它的整个颅面区域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眼睛,每只都在独立地转动、聚焦、眨眼,有些盯着julia,有些盯着rrison,有些盯着观察窗后方的每一台设备、每一道缝隙。
它的左肩胛骨上方长着一对完整的鹿角,分叉五支,通体象牙色,表面缠绕着金色的血管状纹路。那对角缓慢地旋转着,像雷达天线一样扫描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julia的左肩在同一瞬间炸开一阵剧痛。那种痛从骨头里迸发出来,沿着她的脊柱向下蔓延,让她整个人弯下了腰。她扶住观察窗的边框,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鼻梁滴到玻璃上。
在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的左肩处的衣料被顶裂了一道口子。从裂缝里伸出一小截弧形的坚硬物体,象牙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旋转。一枚嫩芽状的角,刚从她的肩胛骨里破皮而出。
别动。rrison按住她的后背,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来不及了。julia直起身。她重新看向观察窗内的那个东西。scp-071的所有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了她,金色的虹膜倒映出她狼狈的、半边身体微微变形的样子。它在看她。它在读她。它在等她。
它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视觉。julia慢慢说,观察延迟、单向镜、镀膜玻璃,所有这些措施都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我们还能和它保持距离。但距离本身就是一个念头。只要你在想它,你就在它的范围里。收容间的墙拦不住念头。
scp-071抬起了右手。那是一只修长的、覆盖着灰白绒毛的手,五指细长,指端是钝圆的蹄状结构。它在空中画了一个螺旋,和lydia
chen档案上那个指甲划出的图案一模一样的螺旋。然后它的颅面上浮现出一张嘴的轮廓,嘴唇翕动,发出声音。
那个声音是davis的。年轻的、带着一点口音的男声,惊慌失措地喊着:这里好黑!放我出去!
声音从收容间的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julia脚下地板的风口里涌上来。davis在喊,在哭,在用拳头砸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混在金色光芒的振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终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啪地消失了。
scp-071的眼睛全部闭了一下,又睁开。那些金色的虹膜在睁开的一瞬间扩大了一倍,整个房间的光线随之暗了一个色阶。julia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某种引力拽住,朝那个方向滑去。她的左角在发烫,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在和对面那对角产生共振。
rrison在喊什么。她听不清楚。她只看得见scp-071的颅面上那些嘴唇正在变化形状,从davis的嘴形变成另一个人的,再从那个人变成下一个。无数的声音在它的表情里闪现又熄灭,像快速翻动的书页。
然后它定格了。那张嘴变成了julia自己的嘴,微张着,唇色惨白,下颌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它用她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耳语一样直接落在她颅骨内侧:你一直在想我。
julia的左角停止了转动。那个从她肩胛骨里长出来的嫩芽状突触在这一瞬间彻底钙化变硬,沉甸甸地挂在她背上,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果实。她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观察窗的玻璃内侧映出她的倒影,半边脸的人类轮廓和半边脸正在模糊消解的光影混在一起。
rrison从后面架住了她的腋窝,把她往后拖。她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痕,视野里收容间的金色光芒越来越远,scp-071的身影越来越小,但那对眼睛始终锁在她身上。
观察窗的遮光层重新降下,金属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一刻,整个收容区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半秒。黑暗中有个脚步声从她身边跑过,短促而急促,像是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嗒,嗒,嗒。三声。然后灯光恢复了。
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医务室的灯光和走廊一样惨白。julia躺在检查床上,左侧卧,左肩和后背赤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消毒纱布。护士长站在她身后,对着便携式x光机的显示屏沉默了很久。
abrams博士,护士长终于开口,你左侧肩胛骨上方的这个结构,它的根部连接着你的肩胛骨体部,但它的生长方向是向外和向上,和骨骼正常的钙化路径完全不同。它……它的尖端在继续分化。你看这里。护士长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说,顶端出现了第二个分叉的。它还要再长。
julia闭上眼睛。x光片上,那个角芽的轮廓清晰锐利,骨密度均匀,质地和她正常的骨骼没有区别。它就是她的骨头。它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用她的钙质、她的血液、她的蛋白作为材料,像一个被植入的胚胎正在按某种预设的蓝图发育。
切除呢?
理论上可以。但它的基部穿过了你的冈下肌群,神经血管束密集,手术风险很高。而且我们没有办法保证切除后不会再长。
我明白了。julia坐起来,拉好衣领,给我开一些止痛药。然后联系site指挥部,申请将我转移至高等级隔离区。
护士长点头离开。检查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艰难地爬行。她的左角在纱布下微微发胀,像一颗还在生长的牙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早上在文档库打开那卷scp-071-arc时,里面那张泛黄的收容记录是手写的,署名栏被涂黑了。但她现在记起来,那个涂黑的署名下面有一串钢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的压痕。她用指甲刮掉黑色涂改液的表层,在灯光下倾斜角度去看那些压痕。三个字母。j。
a。
她的名字缩写。
那卷档案的收容记录是她写的。或者说,是她将要写的。时间在那间收容区里从来都不是单向流动的,scp-071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从第一任观测员到最后一个。
julia把衣领重新扣好。她的手指在摸到那截角芽的尖端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覆盖在衣料下面,站起身来。
走廊里,rrison靠在墙边等她。他的眼神里有她见过的无数次的那种沉重,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她在他瞳孔深处看见了一道金色的细纹,像一颗发芽的种子刚刚破开了种皮。
她停下脚步。rrison。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rrison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右侧肩胛骨上方。那个位置,隔着衣料,有一个小小的硬块正在成形。
julia闭上眼睛。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和她的身体之间,始终差着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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