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密歇根州裹着一层湿热的雾,连深夜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莫特街的旧公寓楼像一块发霉的蛋糕,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三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一明一灭地晃,把剥落的墙纸照得忽青忽白。
杰森·莫兰窝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拐角,衬衫领口被汗浸透,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对准了317室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暖黄色的台灯光从那道缝里溢出来,像一条迟疑的舌头。
他在等。
三天前,本地小报《底特律星报》的社会版角落登了一则豆腐块新闻:“████████公寓再现离奇截肢事件,七旬老妇双足夜间消失,警方称‘无可疑外伤’。”两天前,另一家媒体跟进了后续,说同一栋楼里又有租户报案,称自己半夜醒来发现左脚从脚踝以下“不见了”,床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恐慌开始蔓延,物业在两天内接到了七个退租申请。然后基金会安插在警局的内线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杰森是三天前从芝加哥站调过来的,二十四岁,入职不到一年半,这是他第一个独立外勤任务。理论上他有资格申请支援,但他没报。他想看看自己的成色。
他把望远镜的焦距又拧紧了一些。317室住着一个叫海伦·科尔曼的女人,六十二岁,独居,退休小学教师。从两天前开始,她每晚都亮着台灯睡觉,根据社区警员的走访记录,她说自己“害怕黑暗里的东西”。杰森观察到她的卧室灯通常在十一点半左右熄灭,凌晨三点左右会重新亮起,持续约半小时后再灭掉。他怀疑她在那个时候起夜。
今晚不一样。十一点二十分,灯灭了。整个三楼陷入一片黏稠的黑暗,只有走廊那盏坏灯管还在半死不活地闪。杰森把呼吸放轻,手指搭在耳麦上,准备记录。
凌晨一点四十分。
杰森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他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冷咖啡,苦得舌根发麻。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窗帘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影。那种动法不对,太慢了,像一层薄纱被极轻的气流拂过,可窗户是关着的。他重新调焦,瞳孔猛然缩紧。
那道缝隙里,从床尾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
它几乎没有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勉强能辨认出一个轮廓,像一只巨大而畸形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大约有零点九米长,五指微微蜷曲,末端的尖锐在窗帘缝隙滤进的极微弱光线下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反光。它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某种深海生物试探性地伸出触须,每个关节的移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迟疑。
杰森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底端窜起一股凉意。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再举起来。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它越过了床尾的护栏,悬停在床面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杰森看不见床上的科尔曼,但他知道她一定就在那里,在被子下面。他想起报告里描述的触发条件:快速眼动睡眠、脚伸出被子外面。
他死死盯着那道窗帘缝。那只半透明的手继续向前探,五根手指分开了,像一朵诡异的花在暗夜里缓缓绽开。然后其中一根食指,杰森认出那是食指,因为比其余几根都要长一截,开始向下弯曲,一点一点地,朝着床尾被子的边缘探去。
杰森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消防通道的金属扶手,掌心全是冷汗。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其微弱的、被噎住的呜咽。
像是有人嘴里塞了棉花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杰森浑身一激灵,他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努力辨识着那道窄缝里的景象。
那只手的食指已经消失了。被子的边缘微微凹陷下去,杰森知道它正在“轻触”科尔曼的脚,档案里用的词是“轻触”,但他从那个呜咽里听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钉在砧板上的、活着的、清醒的恐惧。
然后,手指收了回来。
那根食指的尖端,多了一块东西。色泽比周围的半透明物质深一些,浓稠而暗红,像一滴被稀释过的墨水悬在指尖。杰森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是一小块皮肤、肌肉和脂肪的混合物,边缘整齐得像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切下来的。
那块肉在指尖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手指缩回手掌中,整只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降入床尾的阴影里,消失了。
窗帘缝隙恢复了死寂的黑暗。
杰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等着。
大约过了四十秒,他事后看录像确认是四十三秒,那只手又从床尾升起来了。这一次它前进得更快了一些,像是确认了“食物”的存在,不再试探。五根手指张开,食指精准地寻找到被子的边缘,向下探去。
第二声呜咽。比第一声更虚弱,但那种恐惧的质感一点没少。
杰森把手伸向腰间的应急通讯器,拇指悬在按钮上。他应该呼叫支援。按照程序,目击到异常实体活动应立即上报并请求收容小组出动。但他没有。他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用疼痛按住冲动。
他想看完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间隔越来越短,那个呜咽声也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窗帘缝隙里漏出的台灯光始终没有亮起,说明科尔曼没能醒来。睡眠麻痹,杰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档案中的术语,交感神经与运动神经的脱节,意识清醒但身体瘫痪。
到第八次“进食”时,那只手的动作忽然停了。它悬在床尾上方,整个手掌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缓慢地收了回去,这一次没有再出现。
窗帘缝隙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台灯亮了。
杰森看见一道瘦小的影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几乎撞到床头柜。然后是尖叫。那声尖叫穿透了墙壁、走廊和消防通道的铁门,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直扎进杰森的耳朵里。他想起来了,六十二岁的老妇人,退休教师,每天晚上都在害怕黑暗,但黑暗还是来了。
他按下了通讯器。
“总部,这里是外勤莫兰。坐标████████公寓317室,确认scp-072活动迹象。对象已进入进食周期,目测完成八次切割。请求收容支援。重复,请求收容支援。”
耳麦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上级干巴巴的回复:“收到,莫兰特工。收容组二十分钟内抵达。你原地待命,不要接触对象。”
杰森靠在冰冷的铁皮门上,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在发抖。
他等了。二十分钟里,317室的灯一直亮着,尖叫声停了,但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打电话的声音。科尔曼在报警。杰森听着她颤抖着向接线员描述自己的左脚“从脚踝以下全部不见了”,床单上没有血,袜子还整整齐齐地套在半截残肢上,她甚至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脚一样。
收容组来的时候带了三辆伪装成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两个穿灰西装的人敲开了317室的门,出示了“联邦卫生署紧急防疫”的证件,把哭得快要脱水的海伦·科尔曼架上了担架。她的左脚从脚踝以下确实是空的,皮肤断口光滑得像被某种高温工具瞬间封合过,没有出血,没有组织液渗出,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缺了一块。
杰森站在走廊里看着担架经过。科尔曼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他凑近了一些才听清:“它摸我的脚了……它摸我的脚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收容组在317室的床尾架起了便携式黑光阵列,那是一种能在低照度下捕捉微弱轮廓的装置,基金会常用的应急装备。在黑光的照射下,床尾的阴影里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痕迹,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印在空气里,正在缓缓褪去。两名技术人员拿手持式扫描仪绕着床走了一圈,数据线连到平板电脑上。
“感染标记确认。”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向杰森,“这张床已经被scp-072寄宿了。我们要把它整体运走。”
“附近十米内的所有床铺呢?”杰森问,他记得档案里的次要影响,任何在异常实体附近十米范围内的床都会成为新的感染载体。
技术员点了点头:“正在排查。这一层隔壁两间,楼下正下方一间,还有走廊对面的储藏室里有一张折叠床,都在半径内。全部封存运走。”
收容工作持续了四个小时。到凌晨五点半,整栋公寓楼三层至二层的六张床铺被全部拆卸装车,住客们被以“建筑结构安全隐患”为由紧急疏散,安置到了三条街外的临时旅馆里。杰森站在卡车后面看着那些拆散的床架、床垫、弹簧箱被一件件塞进车厢,忽然觉得那些木头和海绵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扭曲,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附着在它们的纤维深处,安静地等着下一个把脚伸出被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