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站直身体的时候感觉到后腰的肌肉在抽痛。他已经连续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一觉了,莫特街的深夜蹲守、格林菲尔德镇的奔袭排查、哈珀家地窖里的攀爬、然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赶回站点,此刻他站在scp-072-4收容单元的隔离玻璃前面,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膝盖一阵一阵地发软。肾上腺素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但他知道这种支撑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单元内部。灯开着,婴儿床上什么也没有。但那条小毯子边角的凹陷还在,形状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从模糊的按痕变成了一道明显的弧线,像一根小小的手指从外侧向内侧轻轻抠了一下。
温度。他说。
技术员报了读数:37。2c。比刚才升了零点一度。
零点一度。它在以大约每十五分钟零点一度的速率爬升。按这个速度算,距离三十七度整还有大约……杰森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然后喉咙发紧地意识到:它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七度了。37。2。人体正常温度的上限。它在往上继续爬。
如果我采取措施隔离这个单元内的所有热源,杰森说,眼睛没离开玻璃,比如把收容室的温度降到零度以下,会对它产生什么影响?
技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那个年龄稍长的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我们可以启动低温隔离协议,将单元内环境温度快速降至零下二十摄氏度。实体表现为纯热信号,没有可探测的物理质量,意味着它可能完全依赖热量维持形态。降温有可能导致它消散。但这只是推测,从来没有测试过。
申请权限做这个测试。
需要格兰特研究员的批准。
格兰特那边正在处理另一个同类实体。杰森转过身,目光冷硬,你告诉他这边的情况,他会批的。先做降温预处理,批文我补。
技术员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台。键盘敲击声响起,收容单元顶部四角的通风口开始释放白色的冷气。隔离玻璃的表面迅速蒙上一层薄雾,透过雾气的婴儿床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霜在看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杰森走到控制台前,盯着温度监测屏。单元内的环境温度从24c开始下降。23、22、21、20。下降速度很快,低温隔离系统的功率足够强大,不到三分钟就把室内温度压到了10c左右。屏幕上的蓝色曲线平稳地向下滑行,同时旁边另一条数据曲线,那个蜷缩婴儿的热信号温度,却丝毫没有变化。37。2c。稳稳地横在屏幕上,像刻进去的一条直线。
环境降温对热源没有影响。技术员低声说。
继续降。
单元内的温度继续下落。5c。0c。-5c。-10c。隔离玻璃外面的雾气已经结成了细密的冰晶,银白色的霜从四角向中央蔓延,像某种缓慢爬行的藤蔓。杰森几乎看不见里面的婴儿床了,整块玻璃变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冰墙,缝隙里渗出越来越浓的白雾。
但屏幕上那条红线仍然纹丝不动地停在37。2。
-15c。红线闪烁了一下,杰森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但闪烁之后它又稳定了。37。1。它降了零点一度。有反应。
继续降。到-25c。
冷气的噪音越来越大,单元内部传出一阵轻微的吱嘎声,像金属材料在极低温下收缩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呻吟。整面隔离玻璃已经完全被白霜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控制台上的环境温度读数跳到了-23c。热源信号,那条红线,在这时候忽然开始抖动,上下起伏着,像一根被风吹乱的琴弦。数值在36。9到37。3之间来回跳跃,频率越来越快。
它不稳定了,技术员提高了声音,热信号在震荡,可能是结构开始瓦解。
话音未落,监控屏上弹出一条警告:「红外热源形态发生突变,轮廓尺寸增大。当前长度65厘米,较基准值增加15厘米。」
杰森的瞳孔缩了一下。放大图像。
热成像画面被放大了。那个蜷缩的婴儿轮廓正在缓慢地,它的两条腿不再是完全蜷在胸前的姿态,而是向外伸开了大约十度;两只手臂也从抱胸的位置垂到了体侧。它的整体长度从五十厘米拉长到了六十五厘米,这个尺寸已经超出了足月新生儿的正常范围。它像个被低温刺激得无法继续保持蜷缩的活物,正在被迫展开自己蜷曲的肢体。
然后在它的位置,杰森盯着热成像上那块最亮的光斑,出现了第二个温差区。一个圆形的、比周围温度低了大约两度的冷点,位于的中央偏下位置,大小跟一枚硬币差不多。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张开的嘴巴。
它在张嘴。
停止降温!杰森喊出来,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两名技术员同时僵了一下,立刻停止降温并开始回温。快。
冷气阀关闭了。暖风从另一组通风口涌进收容单元,白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珠,顺着玻璃表面一道道流下来。热成像上那个形状的冷点持续了几秒钟之后缓缓缩小、消失,重新变成了一团均匀的热橙红色。它的尺寸也缩回了五十厘米左右,双腿再次蜷起,双臂抱回胸前。
杰森盯着屏幕,手心的汗把控制台的塑料面板浸湿了一块。它刚才差点完成了某种的动作。在低温应激下,它试图张开嘴。它那张看不见的、没有物质实体的嘴巴。
回温花了大约八分钟。单元内的环境温度回到了10c左右,隔离玻璃上的冰晶全部融化成了水帘。透过水流冲刷过的玻璃,杰森再次看清了婴儿床的床面,浅蓝色小毯子还在原处,白色枕头还在原处。但他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枕头的表面有一个轻微的凹陷,形状不再只是头部压痕,而更接近头部加上半身的整体轮廓。一条完整的人形凹陷从枕头一直延伸到床垫上,大约五十厘米长,姿态舒展,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平躺过。
它在回温的过程中又动了。这一次不是蜷缩的婴儿姿态,是躺平的。杰森想起他说停止降温到现在之间的那几分钟里,热源形态数据一直在跳跃,他当时集中注意力在嘴巴那个冷点上,没有实时追踪整体姿态的变化。也许在那个间隙里,它从蜷缩变成了平躺然后又缩了回去。也许它在两种姿态之间反复试了好几次,像新生儿在寻找最舒服的睡姿。
封闭这个单元,杰森开口,声音干涩,加装第二道隔离墙。在我拿到更详细的测试方案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允许再对scp-072-4做任何温度干预。
技术员应了一声,开始操作控制台。杰森退出了下层收容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沉,每迈一步都觉得自己比上一秒更疲惫了几分。在经过站点中层休息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台自动贩卖机。杰森买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灌了半罐下去,甜腻的液体混着气泡灌进胃里,让他的恶心感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他坐下来,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出来。
他闭着眼睛,但眼前并没有黑暗。他眼前是那个热成像上的嘴巴形状的冷点。圆形的、均匀的、完美地镶嵌在正中央。那不是一张嘴。那是一个,它试图打开的那个位置,最终会变成某种通道。等他想起婴儿床前面那条小毯子上的手指状凹陷和格林菲尔德地下那颗直径四十厘米的球状胚胎,那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