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科学院会计班热火朝天考证书的时候,朝堂上另一件大事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市舶司,终于组建完成了。
这个机构从萧战提出设想到正式挂牌,整整折腾了三个月。户部要管钱,礼部要管面子,鸿胪寺要管接待,地方上布政使司要管地盘,提刑按察司要管抓人,水军要管护航,工部要管修码头――六部九卿、地方督抚,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处。户部尚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礼部鸿胪寺之间的公文往来堆得比人还高,工部为修哪个码头、花多少银子争得面红耳赤。三个月里,奏折雪片般飞进御书房,李承弘的朱笔批了一本又一本,终于在这一日的早朝上,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那方端砚跳了三跳,墨汁溅出几点,落在一份工部奏请缓修码头的折子上,像几滴漆黑的泪。
“朕再说一遍,市舶司归中央和地方双重管辖。户部领衔财税,礼部、鸿胪寺管外交,地方布政使、按察司管民政刑狱。谁再扯皮,罚俸半年!”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满朝文武立刻闭嘴,方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户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汉白玉台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殿内一片死寂。
总负责人的人选,李承弘没有征询内阁,直接点了吏部侍郎赵秉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更多人则在飞速盘算这步棋背后的深意。赵秉文站在文官队列中间,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官服,出列跪倒,声音却有些发紧:“臣……领旨谢恩。”
萧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科学院后院那间四面透风的“茶室”里喝茶。说是茶室,其实就是几棵老竹子底下搭了个凉棚,一张榆木桌子,四条长凳。他刚把一口滚烫的龙井含在嘴里,就听见前来报信的王府长随说了这个消息,差点没呛着。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赵秉文?吏部侍郎管海关?这不是让管户籍的去收过路费吗?”
二狗在旁边接话,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四叔,赵大人管了十几年官员考核,最会看人。海关收税,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外国来的商船,看着有钱的多收点,看着穷的少收点,跟考核官员一个道理。您想啊,考核官员不也是看谁的政绩好、谁的面子大、谁的靠山硬,来决定升迁贬谪吗?”
萧战沉默了片刻,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二狗,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分析问题了?”
二狗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跟您学的。耳濡目染。再说了,赵大人连他那个混世魔王儿子赵天赐都能送去训练营改造,海关那帮小吏,还能比赵天赐更难缠?”
萧战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上课的会计班教室,那里传来一阵整齐的打算盘声,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急雨。
赵秉文接到任命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市舶司衙门报到――事实上那衙门也才刚收拾出来,墙角的石灰还没干透――而是换了便服,坐了顶青布小轿,直奔科学院。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萧战的凉棚,官帽都没戴端正,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鬓角,哪还有半点朝堂上吏部侍郎的威严模样。
“国公爷!您得帮帮我!海关这事我从来没干过!我连关税怎么算都不知道!什么抽解、博买、船料税,臣听得脑袋都大了!今日陛下点将,臣在殿上不敢推辞,可这一出来,腿肚子都在转筋啊!”
萧战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他指了指对面的长凳:“赵大人,坐。您不是考了会计证吗?会计证上写的什么?‘持证人具备从事钱粮相关职务之资格’。您有证,怕什么?按咱们科学院的规矩,持证上岗,天经地义。”
赵秉文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蓝色的小证书,封皮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软。他翻了翻,一脸苦笑。“证是有了,但心里没底。这证书是死记硬背考下来的,真到了港口,面对那些满载香料、象牙、琉璃的番船,臣连哪船货该征多少税都摸不清。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市舶司到底怎么管?您给臣画个道道,臣心里也好有个底。”
萧战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炭笔――那是科学院新制的硬炭笔,写起字来沙沙作响――在一张白纸上画了起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线条刚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