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空万里。承平帝李承弘早早起了身。
按照他的习惯,早起第一件事不是上朝,而是先漱口。刘瑾端来青盐和温水,李承弘仔仔细细地漱了,又用细棉布擦了脸,这才坐到窗前的小几旁。几上已经摆了一盏热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茶香袅袅。旁边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小碗银耳莲子羹――这是皇后萧文瑾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说皇上最近操劳,得补补。
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拿起昨晚批阅过的奏章,一份一份地翻看。这是他登基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早起脑子最清醒,看看昨天批的折子有没有疏漏或不合适的地方。有时候一个字用得不妥,他都会改过来。刘瑾在殿外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正翻到户部关于市舶司关税预算的折子,李承弘拿起一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就听见刘瑾在门口轻声道:“陛下,萧国公来了。”
李承弘的手顿了一下,桂花糕悬在半空中,离嘴只有三寸。“四叔?这么早?他最近可好多天不来早朝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昨晚没睡?还是他家的公鸡叫早了?”
刘瑾躬着身,忍着笑:“回陛下,萧国公确实来了,还带着几个侍卫,抬着两口箱子。老奴看着那箱子挺沉的,四个侍卫抬着还喘粗气。”
“箱子?什么箱子?”李承弘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眉头微微挑起。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四叔这是给朕送礼来了?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行,传进来吧。”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萧战的大嗓门:
“哥几个慢点!别把这箱子给摔了!里头的东西可比你们金贵!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李承弘忍不住笑了。四叔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贫嘴。他摇摇头,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殿门推开,萧战领着四个侍卫,两人抬一口箱子,吭哧吭哧地走进来。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样,边角包着铜皮,看着就沉。侍卫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咚咚响。
箱子放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咚”,连殿内的柱子都跟着震了震,梁上落下一小撮灰尘,飘在晨光里,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李承弘挥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侍卫们如蒙大赦,行了礼,脚底抹油似的溜了。殿内只剩李承弘和萧战,还有角落里站得像根木桩子的刘瑾。
萧战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狡黠、三分心虚,还有一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的神秘。
李承弘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他。“四叔,你大早上的,给朕送什么来了?朕还没吃完早饭呢,你这一箱子一箱子的,朕还以为你搬了座金山来。你该不会是挖着金矿了吧?”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那动作郑重得像在献玉玺。“陛下,臣不是挖着金矿了,是有人给臣送金子了。但这种不义之财,臣哪敢自专?必须交给皇上来定夺。臣一文钱都不敢留,全在这儿了。”
李承弘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送礼人的名字、籍贯、礼物清单和银票数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一看就是老吴的手笔,每页右下角还盖着萧国公府的印章。
他一边翻,嘴角一边往上翘。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州周家,银票五千两?出手就是五千两,阔气。他家是做丝绸的?”
萧战点头。“苏州织造第一人。周掌柜说了,他家丝绸比宫里用的还软。臣没敢试,怕用了犯忌讳。”
李承弘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谨慎。”继续往下翻。
“山西乔家,银票一万两?一万两!四叔,你这是要发啊。他家是开票号的?”
萧战:“乔家是山西票号的鼻祖,全国都有分号。他家管家说了,银票随时兑现,当天就能取。还暗示臣可以把银子存在他家票号里,给臣算高利息。臣没答应。”
李承弘嘴角抽了一下。“没答应就对了。存他家票号里,利息再高,那也是他家的。你存国库里,利息再低,那是朝廷的。”
萧战连忙点头。“陛下圣明。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承弘继续翻,越翻越乐。“福建陈家,大红袍十斤、建盏一对、银票三千两?大红袍朕知道,一年才产二十斤。他家送了十斤?那不是把半个武夷山搬来了?建盏是什么?”
萧战解释:“建盏是宋代的老物件,喝茶用的。陈家掌柜说了,有鉴定证书,不是假的。”
李承弘哼了一声。“有证书?朕上次收了个‘宋代’花瓶,结果底上写着‘大明成化年制’。宋朝的东西,底上写着明朝的年号,骗鬼呢?”
萧战嘿嘿一笑。“陛下圣明。臣已经让人验过了,那建盏是真的。宋代的,窑变兔毫,品相完好。”
李承弘看了他一眼。“你还懂瓷器?”
萧战:“臣不懂,臣找了个懂的人看的。科学院材料组的周师傅,专门研究陶瓷的,他说是真的,值三千两。”
李承弘摇了摇头,继续翻。
“江西刘家,景德镇瓷器一套、银票两千两?”他停下来,看着萧战,“瓷器一套?什么瓷器?不会是次品吧?”
萧战连忙说:“不是次品,是试烧品。刘家掌柜说了,全世界就这么一套,有价无市。臣觉得,有价无市的意思就是卖不出去。”
李承弘哈哈大笑。“你这话说得,人家送你东西,你还嫌人家东西卖不出去?”
萧战挠挠头。“臣就是觉得,这瓷器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吃不能喝,摆着还落灰。不如银票实在。”
李承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继续。”
“山东孙掌柜,阿胶十斤、银票一千两、还有一箱大枣、一箱煎饼?”李承弘念到“煎饼”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煎饼?四叔,你家缺煎饼?山东煎饼硬得能砸核桃,你牙口还好吗?”
萧战一脸无辜。“陛下,臣也不想收。臣家门房老吴说了,人家放下东西就走,拦都拦不住。臣总不能把东西扔出去吧?大街上扔东西,影响市容。老吴说,孙掌柜说了,煎饼管饱。让臣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的时候,煎饼一卷,大葱一夹,又香又顶饿。还特意送了一捆章丘大葱,说‘甜,不辣’。臣尝了一口,眼泪都辣出来了。”
李承弘笑得直拍桌子,桂花糕在碟子里跳了一下。“行了行了,朕知道山东人实在。接着看。”
“四川李掌柜,蜀锦十匹、银票三千两、还有一坛泡菜?”李承弘念到这里,已经笑不动了,“泡菜?他家是开泡菜坛子的?”
萧战:“李掌柜说了,泡菜开胃。臣吃了臣家的饭,胃口好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就能多为朝廷干几年。那泡菜臣尝了,酸辣脆爽,确实开胃。就是太辣,臣吃了三块喝了两壶茶。”
李承弘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扶手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四叔,你这收礼收得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丝绸、茶叶、瓷器、阿胶、煎饼、泡菜、孔雀――对了,孔雀呢?朕怎么没看见?”
萧战连忙说:“孔雀在后院养着。公的那只开屏特别好看,振邦追着跑,孔雀被追得满院子飞,毛都掉了好几根。臣怕把孔雀吓出毛病,让二狗搭了个棚子。”
李承弘摆摆手。“改天朕去看看。先说你这些礼,你打算怎么办?银子收了,东西收了,人家图你什么?图你给外贸权?”
萧战收起笑容,腰板挺直了几分。“陛下明鉴。臣正是为此事而来。臣收礼了,臣坦白。臣不但收了,还让门房登记造册,一笔不落。臣来这里,是向陛下请罪的。但这些礼,臣不是为自己收的,是为朝廷收的。”
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萧战。“为朝廷收的?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朝廷收法?”
萧战挺了挺腰板,理直气壮:“也不是臣要收。主要是臣不收,他们也要去巴结别人。给那些世家门阀、贪官污吏送,还不如送给臣。臣还能多建几所希望小学,多办几期会计培训班,多买几本教材。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萧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这些豪商为什么要给臣送礼?因为臣奉旨主管外贸权拍卖。他们有求于臣,所以巴结臣。但臣心里清楚,他们巴结的不是臣,是陛下。是陛下抬举臣,让臣坐这个位置。是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替臣说好话,臣才有今天。说到底,还是自家人。若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信任,臣算什么?一个种过地、打过仗的老头罢了。”
李承弘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扶手上。“四叔,朕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红的发紫了,长行市了。有人给你送礼行贿了呀。”
萧战连忙摆手。“陛下明鉴,臣冤枉!这不是臣要的,是他们硬塞的。臣这个奉旨主管拍卖的人,他们第一个要巴结。各省各州府的豪商陆续到京,都挨着个给臣送礼,而且礼越来越重。臣根本不想要这些俗物,但人家直接送到臣的家门口了,臣也不能把东西给人家丢出去。思来想去,只能送到宫中,求皇上来做主。这钱是留在宫中内库,还是拨到各州府的助学款中,还是另有安排?臣听陛下的。”
李承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四叔,你这话说得,朕都不好意思不收你的礼了。”
萧战连忙摆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他们给臣送礼,是因为陛下和皇后娘娘抬举臣,他们才看得起臣。臣不能辜负了这份抬举。所以臣把礼都搬到宫里来了,请陛下定夺。”
李承弘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还有远处宫墙上换岗士兵的脚步声。
“四叔,你收了礼,以后见着送礼的人,打算怎么说?怎么办?人家给你送了五千两、一万两,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萧战眼珠一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臣打算跟他们来个不认账。”
李承弘愣了一下。“不认账?怎么个不认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