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神父掂了掂那袋银子,沉甸甸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建教堂。
他要把主的荣光带到这片土地上,哪怕只能在祥瑞庄范围内。他要让那些大夏人知道,上帝是爱他们的,虽然上帝不能给他们发工资,但可以给他们――嗯,永生。
从那天起,比尔神父开始了他的“内卷”人生。
他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加班。科学院有夜校班,专门教那些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来学外语的工人――这些人白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晚上来学“howareyou”,学完回去跟工友显摆,工友说“你神经病啊”,他们说“这叫国际视野”。
夜校的课时费是每节课一两银子,是白天的一倍。比尔神父毫不犹豫地接了,甚至主动要求多加课。
“国公爷,我能一天上八节课吗?”比尔神父问。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身体吃得消?”
比尔神父:“为了教堂,吃得消。”
萧战:“行。但别把自己累死了,累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比尔神父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一周工作七天,连吃饭都在教室里对付。路易斯说他疯了,米格尔说他走火入魔,胡安说他被大夏人传染了“劳碌病”――大夏人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休息,大年初一都在干活,做年糕都能做出流水线。
比尔神父置若罔闻。
他算过一笔账――建一座小教堂,至少需要二百两银子。他月薪十两,加上夜校的课时费,一个月能攒十五两。一年就能攒一百八十两,加上年底奖金,两年之内就能建起来。
两年,七百三十天,每一天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他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连衣服都舍不得买。祥瑞庄纺织厂给他做了一身西服,深蓝色的,很合身,他穿了一年多,肘部磨出了洞,拿块布补一补继续穿,补丁上面又磨出了洞,再补一层,最后两只袖子像打了石膏。
食堂的饭菜他从来不多打,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碗底舔一遍,不用洗了。有同事请他下馆子,他说“不去,外面贵”,同事说“我请客”,他说“那也不去,耽误我备课”。
路易斯看不下去了。
“比尔,你这是在折磨自己。上帝不会因为你建了一座教堂就让你上天堂。上帝看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房子。”
比尔神父:“我知道。但我答应了国公爷,要在祥瑞庄建教堂。说到就要做到。这叫契约精神。”
路易斯:“你当初是来传教的,不是来搬砖的。”
比尔神父:“这叫曲线传教。你不懂。正面进攻不行,就侧面迂回。先把教堂建起来,有了根据地,再慢慢发展信徒。这叫‘农村包围城市’――萧国公说的。”
路易斯叹了口气,放弃了。
一年过去了。
比尔神父攒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加上年底的奖金――萧战给他发了二十两的“优秀教师奖”,一共二百两。
二百两。
他激动得一夜没睡。半夜爬起来数了三遍,每数一遍手都在抖,最后一遍数完,他把银子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萧战,说要买地建教堂。
萧战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二百两?祥瑞庄边上有一块空地,三间屋大小,卖给你,十两银子。图纸拿来我看看。”
比尔神父交了钱,拿到了地契。他看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手都在抖。这是他来大夏一年多,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产者”――他在弗朗机没有地,在大夏反而有了。
建教堂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找了当地的施工队,画了图纸――一座典型的欧洲式教堂,尖顶、彩色玻璃窗、钟楼、十字架。他在里斯本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教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那是他心目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施工队的工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比尔神父,又看了看图纸,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神父,你这个尖顶,太高了。国家有政策,平民的房子不能高于土地庙。你这个尖顶,比土地庙高了起码三尺,不行,得改。不改不给批。”
比尔神父急了。“那怎么办?教堂没有尖顶还是教堂吗?尖顶是教堂的灵魂啊!”
工头想了想,用沾满水泥的手摸了摸下巴:“你把上面的尖顶去掉,换成平顶。里面加个穹顶,外面看不出来。远看是个平房,近看还是个平房,但走进去一看,嚯,有穹顶。这叫低调奢华。”
比尔神父咬了咬牙,同意了。没有灵魂就没有灵魂吧,总比没有房子强。
彩色玻璃窗也出了问题――大夏没有彩色玻璃,只有透明的、绿色的、蓝色的,没有那种五彩斑斓的。比尔神父想从弗朗机运,问了运费,贵得离谱,一艘船的运费够他再攒三年的。
最后他灵机一动,去了祥瑞庄的瓷器厂,订了一批彩色的瓷片,红黄蓝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他把这些瓷片拼在窗框上,用糯米浆粘住,远看五颜六色,近看全是瓷片,像一座瓷器店的门脸。
“远看像教堂,近看像瓷窑,走进去像进了古董店。”路易斯吐槽。
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闭嘴。这叫因地制宜。你没听说过吗?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上帝给不了我彩色玻璃,就给了瓷器。瓷器也是大夏的特产,这叫融入当地文化。”
建了一个月,教堂终于建好了。三间小平房,灰砖青瓦,没有尖顶,没有钟楼,没有彩色玻璃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四个大字――“耶和华堂”。字是比尔神父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练字。
比尔神父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教堂”,百感交集。
它不像教堂。它像一个农村的祠堂,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如果把匾额换成“王氏宗祠”,完全看不出区别。
但它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省吃俭用、拼死拼活建起来的。
比尔神父的眼眶红了。他跪在教堂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说了一句话。
“主啊,我知道你不满意。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你要是嫌丑,你从天上降个奇迹,帮我修修。”
天上没有降奇迹。
但比尔神父还是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进了他的教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