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如初,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附和一句"原来如此""确实讲究"。他等藩主说完一段长篇大论、端起酒杯润喉的空隙,转头朝二狗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很轻,眉毛微微一挑,二狗便心领神会,转身朝后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几名大夏随从从客院方向搬出几只红漆食盒,在廊下依次排开。食盒是紫檀木色的,四角包着黄铜,封条上印着"大夏官造"的印记,在廊下灯笼光里泛着一层醇厚的光泽。随从们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清润的茶香混着蜜饯的甘甜,随着晚风徐徐散开,飘过整个院落。那香气和席上咸鱼、味噌、腌萝卜缨的味道截然不同――润而透,淡而长,像一阵暖风拂过灶台,把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换了一层,连廊下挂着的那几串干鱼都被衬得格外腥了。
藩主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原想夹碟中最后一块萝卜缨,筷子尖已经碰到了萝卜缨的表面,但那股茶香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筷子偏了偏,夹了个空,萝卜缨在碟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他身旁的几位东瀛贵族也纷纷侧目,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几只红漆食盒上,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探了探,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偷偷把面前那碟咸鱼往旁边推了推。
萧战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这趟出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船上有几盒自家制的茶点,粗陋得很,藩主若是不嫌弃,尝尝看?"
藩主连声称谢,连忙命侍女将茶点分派到各席。侍女们打开食盒,将一只只白瓷碟摆上各席矮桌。那些白瓷碟是大夏官窑烧制的,釉色温润如凝脂,碟中列着几样精巧茶点:桂花糕切成菱形,淡黄松软,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蜜饯梅子透亮如琥珀,梅肉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芝麻酥薄如竹纸,层层叠叠,一碰就碎;花生糖块块方正,表面嵌着整颗的花生仁,裹着晶亮的糖衣。碟边还搁着两枚新沏的茉莉花苞茶,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汤色清透得像初春的山泉水,香气弥散开来,像一簇看不见的茉莉在夜色里悄悄开了花。
旁边一个年轻贵族夹起一块桂花糕,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放回了碟中,小声问身旁年长的同僚:"这是……什么?闻起来有点甜。能吃吗?怎么这么软?不像是米做的。倒像是……面?又不像面。"
年长的那个也不太确定,低头先看了看藩主的反应。藩主自己也在端详碟中那枚蜜饯梅子,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夹起来看了看,迟迟没敢往嘴里送。
萧战见状也不催促,自顾自夹起一块芝麻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轻响,酥皮在他齿间碎裂开来。他嚼了两下,神情自然地咽了下去,又端杯喝了一口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刻意。
藩主这才跟着夹起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咬到一半,他停下了咀嚼。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糕的截面,淡黄色的糕体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松软绵密,跟他的牙齿接触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认真了些,咽下去后沉默了好几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刚才展示萝卜缨那样竖起大拇指、高声赞叹,只是低头看着碟中剩下的半块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词汇,但翻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二狗站在远处廊柱后面,看着藩主和那些贵族们对着茶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转头跟铁蛋嘀咕:"末将觉得,他们好像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你看那个年轻的,一块桂花糕看了半天,跟看宝贝似的。"
铁蛋面无表情,目光仍在前方扫视:"不是没见过,是没吃过这么精致的。大夏的点心走的是精细一路,他们这边走的是粗朴一路。两边的路子不一样,乍一碰上,就跟……"他想了想,难得打了个比方,"就跟一个卖咸鱼的碰上了一个卖胭脂的,俩人都觉得对方的东西稀奇。"
"那他们给咱吃的这些……"二狗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认为非常精准的比喻,"跟咱家下人的伙食差不多。"
铁蛋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斟酌:"别这么说,真埋汰咱家下人。咱们大夏的用工规矩是有劳动保护法的,一顿饭至少两个菜,逢年过节还加肉。人家这边以粗为荣,觉得那是朴素、是不浪费、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咱们以精为美,觉得那是讲究、是体面、是对客人的尊重。哪边都没错,就是坐一桌的时候……"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主桌上那些被冷落的咸鱼干和萝卜缨,"容易出状况。"
二狗琢磨了一会儿:"末将觉得还是咱对。讲究总比不讲究好。"
铁蛋没再回答他,但也没反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