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那位老臣看到那摞册子,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伸手想去翻最上面那一册,手指已经碰到封面了,又缩了回去,像是那册子会烫手一样。他转头跟藩主快速说了几句东瀛话,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二狗在后廊竖着耳朵听也没听清任何一个字,只隐约听到了一个词,像是"可能"或者"也许"之类的模棱两可的词汇。
藩主听完老臣的话,沉默了大约五息。他没有去看那摞册子,目光一直落在海图上那片朱砂标注的区域。他的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国公大人,此事涉及敝藩与周边诸藩的共同关切,并非敝藩一方所能独决。敝藩需要与其他藩属商议之后方可表态。是否可以先确认通商条款的细节,海疆问题留待后续细商?"
"不用容后。"萧战的声音不重,但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但落点精准,圈圈涟漪从桌子中央向两侧扩散开来,连桌面上那盏茶的水面都跟着荡了一下。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紧了紧,像是有人拧紧了什么东西的盖子。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侧面摊开的那幅海图上方。他居高临下地伸手指在钓鱼岛的位置上点了两下,指节叩在纸面上发出笃笃两声脆响:"今天我就要定论。"
然后他从张文远手中接过另外一页纸。那是一张实地踏勘记录,用简笔标注着某座礁石的位置、某处海湾的走向,以及几段简短的手写注记,字迹是萧战本人的,笔锋干脆利落。他把那张纸铺在海图旁边,指着其中一行字说:"界碑已立。就在这座岛的东南角,面朝大夏方向。铁汁浇筑在礁石基座上,深埋三尺,焊缝六寸,焊得死死的,风浪打不掉,海水泡不烂。你们可以派人去看看,搬得动算你们本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礼貌的停顿,而是真的安静――连窗外盘桓的海鸥都像是卡住了嗓子,没有发出声音。
藩主的脸微微变了颜色。他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实地踏勘记录,又看了看海图上标注的方位,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像是在试图在记忆里印证什么。他身后那三位重臣也纷纷凑了上来,有人皱紧了眉头,有人压着嗓子用东瀛话快速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迫,有人甚至脸色都变白了几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又滚了一回。
藩主直起身来。他的面部表情控制得依然很好,但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紧涩还是透了出来,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国公大人……什么时候立的碑?为何敝藩全然不知?"
"前几天刚立的,由我与所有出使人员共同见证。。"萧战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夏渔民常年在那里捕鱼,立碑的时候他们在旁边看着,还帮忙搬了几块石头。你们不知,是因为你们的水师巡不到那片海域。那片海域的水文、风向、潮汐,大夏渔民世代熟稔,你们的外海水师三年才走一趟,自然不知道那里多了块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铁水焊的,风吹日晒,风雨无侵。焊口上面还浇了一层桐油防锈。你们若是想去查验,我可以派人带路,省得你们自己找不着位置。"
二狗蹲在廊下,隔着半扇门的缝隙看到厅堂里藩主和他身后那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的表情,人人脸上都写着"这局怎么接"几个大字,嘴唇开合了几次就是没声音出来。他压着嗓子对旁边的钱多多说了一句:"四叔太损了。先下好棋,再上谈判桌。人家以为来谈一局,结果那边早就把子落完了,连棋盘都钉死了。"
钱多多端着铜壶,也小声回了一句:"我站在这里添水都觉得后背发凉。你说他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二狗摇了摇头,"但我要是他们,我现在就开始想怎么体面地收场了。"
厅堂里,藩主沉默了大概有七八息。他身后那位老臣凑到他耳边又说了几句什么,藩主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三位重臣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被压低的"八嘎"――听着像是在抱怨什么,又像是在彼此确认什么。那个年轻文官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好一阵子没落下,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小滴,悬而未落。
藩主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萧战。他嘴角那个礼貌的弧度依然挂着,但弧度明显比方才浅了许多,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线渐渐失去了弹性:"国公大人,此事……可否容敝藩内部商议后再行答复?容敝藩三日,不,两日即可。"
萧战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动作不急不缓,袍角在椅子边缘扫了一下才落定。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不轻不重,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藩主,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商量这座岛归谁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被压过秤砣才放到台面上,"我是来通知你们――大夏已经在这片海域上钉了钉子。界碑立了,铁水焊了,渔民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年。承认,咱接着谈商贸;不承认,我这就去弗朗机,没工夫跟你们耗。后面的船队排着队想跟大夏做生意,瓷器丝绸茶叶供不应求,我这一趟时间紧,不可能在一处耗太久。"
他说完这段话,端起已经空了的茶盏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大概是忘了里面已经没水了,但动作依然从容,没有一丝卡顿。
藩主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