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心里说就不算说话了?"铁蛋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你嘴巴在动。下巴也在动。"
二狗赶紧把嘴抿紧了,但目光还是在那几件袍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些颜色其实挺好看的。未果。
藩主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鼓声应声而起――角落里的三名乐师敲响了几面扁鼓,鼓点细碎绵密,像雨点打在瓦檐上,节奏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为首的女子缓缓移步至席前空地,袖摆拂过席面,带起一阵微风,一股脂粉香气随之散开。她身后四名女子依次排开,手持折扇和细长花枝,动作整齐划一,连抬手的角度都像用绳子量过。
鼓声持续,脚步挪动,折扇开合,花枝在灯影中划出细碎的弧线。女子的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核对――这个角度对不对?这个高度够不够?表情要不要再收一点?连嘴角那抹笑意,都像事先用尺子量好了弧度才堆上去的。
萧战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嘴角压了压。鼓点继续,一圈又一圈,像在原地打转。那女子的舞步始终在一个固定的框子里来回兜转,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没有往开阔处踏出半步。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二狗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把嘴凑到铁蛋耳边,用气声说:"铁蛋,我怎么觉得她们跳舞像在做广播体操?就是一、二、三、四,转个方向再来一遍。"
铁蛋沉默了几息:"你以前看过人跳舞吗?"
"我看过庙会上的秧歌队。比这个有劲。"二狗的语气非常认真,"秧歌队起码是活蹦乱跳的,还有扭腰的动作。她们这个……从头到尾就没扭过腰。"
"那你就别看她们了。看桌子上的菜。"
二狗转去看菜盘了。菜盘里摆着几碟精致的腌菜和凉拌海带丝,虽然分量不大,但至少每一碟里的海带丝长短不一,没那么整齐划一。二狗盯着海带丝看了半天,觉得比看舞蹈有意思多了,至少海带丝是有变化的。
萧战放下茶碗,转头看了看藩主。藩主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场中,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仿佛这舞在他眼中是某种值得夸耀的珍藏,是压箱底的宝贝终于拿出来见客了。四名女子继续舞动,折扇开合,花枝细碎,鼓点不紧不慢地敲着,始终是那个速度,始终是那个节奏,像一口钟在不断地重复同一个时辰。
萧战从头到尾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段表演,舞者们收扇、立定、欠身行礼时,他才放下手中的茶碗,轻轻拍了拍手。掌声不大,但清晰:"不错。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功夫排的。"
藩主面露喜色,眼角褶子终于动了起来:"国公大人过奖了!敝藩礼乐传承数十年,此舞乃是先代藩主亲自审定的!"
萧战没有继续评价,也没有说太多浮夸的话,只是那六个字――"花了不少功夫排的"――点到即止,像一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散开之后就归于平静了。藩主脸上的笑容保持了一会儿,似乎在等更多的夸奖,但萧战已经端起茶碗继续喝茶了。藩主只好把目光转回场内,乐师们还在等着他的指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