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辰。"三娃应道,"只要有人来,我就看。"
藩主点头致谢,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三娃――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又在三娃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再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多。他朝萧战拱了拱手,便带着佐藤沿着石板路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被拉长、模糊、融进巷口。
三娃回到廊下,把木匾靠在墙边。匾上的字在晚照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刻痕的阴影和光亮交错着,把"春暖"那两个字衬得格外分明。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匾面,触感光滑冰凉:"这匾上的字写得挺好的,比我上次在县衙门口看到的那个'清正廉明'强多了。上次那个字写得跟虫爬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孩拿树枝划的。"
三娃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弯腰收拾桌上的器具――竹筒、瓷瓶、纱布卷、镊子钳、剪刀、药膏盒――一件一件归回原位,动作熟练从容,像做过了无数遍。
天色又暗了几分。檐下那盏灯笼被刘采薇点了起来,烛火透过发黄的灯纸,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三娃正低头把一卷没拆封的纱布放回药箱,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迟疑的、带着试探的声音:"请问……明天还开诊吗?"
三娃直起腰,隔着院门看到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母亲站在门外。她大约二十出头,怀里裹着一个襁褓,孩子的小脸从襁褓边缘露出来半边,睡得正香。她不敢靠太近,只站在门外的暮色里,眼神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怯意。
二狗替三娃答了一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开!带个凳子来,这边坐的地方不多!"
院门外的年轻母亲略略点头,抱着孩子又看了门口一眼,才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怕走快了会惊醒怀里的孩子,但走路的节奏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三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把药箱盖好,拎回屋里去了。那扇院门在暮色中合拢,木框里透出的光并没有即刻熄灭――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屋里的油灯也被点起来了,两盏光隔着窗纸映出来,像两只相互呼应的眼睛。
远处的海面被落日染成一整片暗红色的余晖,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波纹,被晚风慢慢吹干。陆续散去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漫向四面八方,有的进了巷子深处,有的拐上了大路,有的停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下面,像是住在附近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檐下那盏灯笼的纸面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回,灯芯的火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稳住了。廊柱上的刻字在暮色里渐渐沉入阴影――"杏林春暖"四个字也暗了下去,但那份温热的感觉似乎还留在木头里,随着夜的深入慢慢向内收敛,藏进了木纹的深处。
钱多多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饭好了!三娃哥今天功高劳苦,给你多盛了半碗饭!"三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来了。"院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夜色彻底合拢,把一整天的嘈杂和喧嚣都盖在了下面。驿馆里亮着的几盏灯像几枚钉子,把这一晚的风声和海潮声钉在了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