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多少?"
"一小壶……清酒。"
三娃放下他的手腕,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浅褐色的药粉,他用小秤称了三份,分别用桑皮纸包好,摞在一起推过去:"每天早晚各冲一包温水喝。饭前饭后都行。这七天内,你把那个'三五日一次'改成'一次也别喝'。先停七天看看效果。七天后如果腹胀减轻了,你回来复诊,我给你调减剂量。"
"不用煎?直接用水冲就行?"
"不用煎。方便一些。你把药粉倒进碗里,温水冲化,搅匀了喝。药性温和,不伤胃。但如果你中间又喝酒了,那就白吃了,药效抵消,你等于喝了一周的姜汤。"
中年官吏低头看了看那三包药粉,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纸包的厚度,纸是桑皮纸,白中透着柔韧的质感,比他平时见过的任何纸都要细密。他把药包妥帖地收进怀里,起身时朝三娃拱了拱手:"多谢大夫。"
他转身离开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像方才那样前倾着压着肚子了。旁边排队的几个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带着一丝松快和希望的神情――互相低声交换了一下目光。
第二个坐到桌前的是那位双手不停发抖的老者。三娃认得他,昨天就来过,今天又来了,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老者坐下时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抖得像风中摆动的柳条。他说话时声音也在抖,但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大夫,你昨天说这个要扎针……我今天又来了。你看我还得扎多久?"
三娃让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观察了一会儿颤动的频率和幅度。他又从旁边拿过一只空的粗瓷杯,让老者用左手握住杯口朝上举到与肩同高――那瓷杯在老者手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杯沿的颤抖幅度几乎有半寸宽。三娃没有开药,只示意老者把袖子卷起来。
他转身从廊柱旁边的布袋中取出一卷布,打开是一排薄薄的铜针,每根约两寸长,末端带着扁平的圆片,针身比寻常针灸针粗了一圈。老者看到那些针时目光微微定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伸着胳膊。
三娃用酒精棉在他左前臂外侧擦了一小块皮肤,然后以极轻的手法刺入第一根针。老者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丝酸胀感从针口处开始蔓延,顺着小臂慢慢往上走。第二根针落在下方约一寸的位置,第三根落在再下方一寸的位置。三根针依次排开,像一列整齐的小兵。
"你坐一会儿别动。大约一盏茶时间。"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三根细铜针,又抬头看了看三娃。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那种多年来一直绷着的、警惕而疲惫的神色,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些。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偶尔微微攥一下拳头又松开,像是在体验一种逐渐回来的感受。
约一盏茶后,三娃依次取出三根针,用棉签压了压针口,然后将布卷重新卷起收回布袋里。"你现在试着端一下那杯茶,用左手。"
老者伸出左手,缓缓拿起桌角那杯茶。粗瓷杯在他手心里的颤抖幅度明显比之前小了很多,虽然还有轻微的晃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杯沿在空中画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像在确认什么,停顿了约十息,又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这个……今天好了?"
"只是第一次。三天后再来扎一次,配合汤药调理。你这种情况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根除。但如果你能坚持调养,至少可以做到端稳碗筷、自己写字。"
老者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攥了一下拳,又松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个动作。他站起身来,向三娃低头行了一礼,动作比来时从容了一些。走出诊桌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三娃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转身走向了药房方向。
旁边排队的一个年轻人目睹了老者从抖得端不稳杯子到能稳稳握住茶杯的全过程,忍不住凑到三娃桌边问了一句:"大夫,你这个铜针……能治打嗝吗?我打嗝打了八年了,吃饭打嗝、喝水打嗝、睡觉的时候突然一个嗝把自己打醒。"
三娃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年?"
"八年。"年轻人真诚地点头,"有时候打着打着就忘了自己在打嗝,然后忽然又想起来了,又打一个。"
三娃沉默了一瞬,像在判断这个人究竟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讲笑话的。最终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手伸出来。看你这症状得先治心――打嗝不是病,'老想着自己打嗝'才是病。你先坐到队伍最后面去,等我看完前面十几个人,把你的'打嗝'也熬一熬,说不定就打完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真的老老实实走到队伍末尾坐下了。坐下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半盏茶没打嗝了,他张了张嘴,想打一个出来证明自己确实有病,但那个嗝像跟他捉迷藏似的,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独自困惑了好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