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两个自己用。另外四个……明天摆出来,价高者得。”
二狗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四叔,咱们这不是行医了,这是开杂货铺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行医和开杂货铺不冲突。人家心诚,愿意拿东西换,咱们也不能不近人情。况且――"他顿了顿,"你觉得那个老太太蹲在净厕上念佛,和她跪在蒲团上念佛,哪个对她的膝盖好?"
二狗想了半天,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蹲着费腿,跪着费膝盖。都不好。"
"所以让她坐着念。"萧战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明天跟她说,坐着念,佛也听得见。顺便把净厕卖给她,但附赠一张蒲团――让她垫着坐。坐念,既养膝盖,又不耽误修行。"
铁蛋在一旁听完,默默地记了下来。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那蒲团是送的还是卖的?"
"送的。但跟她说,如果坐着念佛效果好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买药膏――免费送蒲团,药膏另算。"
铁蛋点了点头,走了。二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头对萧战说:"四叔,你做生意的路子……比我看过的所有商人都野。"
萧战把书合上:"这不是做生意。这叫'给人一个台阶,同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她需要心安,我需要米。各取所需,很公平。"
二狗站在暮色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明天去砍竹子的时候,顺便多砍两根,削成木鱼锤子。万一有人想坐着念佛的时候敲点什么……咱们也有货。"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多砍三根。"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人终于散了大半。最后几个病人离开时,天边的云已经被落日烧成了一大片橘红和浅紫交错的绸缎,海面上铺着碎金般的光斑,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润。
三娃把最后一根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囊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刘采薇正在把用过的纱布卷成团收进一只布袋里,动作比白天慢了几分,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油腻。钱多多从药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然后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像是整个人已经耗光了最后的电量。
二狗坐在分诊台后面,正在把没用完的号牌重新清点数量,一边数一边往本子上记――"红牌发出去二十九块,收回来二十三块,还有六块在外面……绿牌发出去三十二块,收回来二十八块……"他数到后面有几块牌子上沾了泥和手汗,炭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了,他用手搓了搓,把泥蹭掉,又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
铁蛋在院门旁边和两个护卫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商量明天一早的岗哨安排和轮值顺序。他的声音不大,那两名护卫偶尔点头、偶尔回一句,三人的对话简短而有序,像是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萧战坐在廊下翻一本闲书。
"四叔。"二狗从分诊台那边喊了一声,"明天号牌不够了。红绿加起来还剩不到二十块。得赶紧再做一批。"
"明天让铁蛋带人去砍竹子,劈了削成片,比今天这批厚一点。今天这批太薄了,有人攥着攥着就从中间裂了。"
"行。那我先去把剩下的牌收好。"二狗把桌上的号牌归拢到一起,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四叔,明天还会来这么多人吗?"
萧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那条安静下来的巷子:"明天应该不会比今天更多了。但也不会少。"
"那后天呢?"
萧战想了一下:"后天可能有减,但只要三娃和采薇还在,队伍就不会断。你今天也看到了,有人是从隔壁镇赶过来的,走了十几里路。"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几块号牌叠好放进一只布袋里扎紧口子:"那我明天早起去砍竹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四叔,你说……木村那个青瓷瓶,真的能保他全家不得病?"
"不能。"
"那他捧着跟供了个菩萨一样。"
"他觉得能,那就跟菩萨差不多。"萧战也站起身来,把书合上放进窗台下的书箱里,"有时候人不是真的需要药,是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个能让你好起来'。瓷瓶不能治病,但能让他在难受的时候觉得'我还有个东西撑着'。木村那个瓶子,就是他的心灵慰藉和精神支柱,瓶子治的是内心的安全感。"
二狗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那明天砍竹子的时候,顺便多砍一点,回头做几个厚实的竹筒,给三娃装药粉用。他那纸包一包一包的,有些病人揣在怀里走回去,半路被汗浸湿了,纸就破了。"
"行。"萧战在暮色中看了他一眼,"你这两天倒是想得比平时多了。"
二狗挠了挠头:"天天跟三娃和采薇待着,多少得学点有用的东西。不然光知道吃和睡,没法跟采薇交代。"
他推门进屋了。廊下的灯笼被刘采薇点亮,光晕温温地铺开在院子里,把收拾了一半的诊桌、整齐叠好的号牌堆、和墙角那只青釉瓷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安定。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亮色被夜色吞没,潮声缓缓退去又缓缓涌来,像这片土地在一天的喧闹之后终于有机会缓缓喘一口气。
铁蛋最后检查了一遍院门门闩才去睡。他伸手推了一下,确认门闩已经落好,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远处的潮声和虫鸣,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