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柄纹丝不动。蒸汽从阀门周围的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温度烫得铁蛋的手指皮肤瞬间泛红起泡,但他没有松手。他换了一个姿势,把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双脚抵住地面,全身的力气集中到两只手和腰部上――手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锈蚀了几十年的铁门被人强行推开了一条缝。蒸汽从阀杆根部泄出来,嗤地一声喷在他的小臂上,那一片皮肤立刻变色,但他咬着牙继续拧,嘴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像是把疼痛也一起压进了那只手柄里。
“再……再转半圈……”他嘴里念叨着,手上又加了一把力。手柄终于在一声更加尖锐的金属嘎吱声中转动了约四分之一圈,又卡住了。压力表的指针在这四分之一圈的转动后明显停滞了一下,不再像方才那样持续上升,但依然停在警戒区内。铁蛋喘了口气,用被蒸汽烫出红白水泡的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蒸汽混合的液体,然后再次发力――这次他用了腰部旋转的惯性,一声闷响过后,手柄又转了半圈,高压蒸汽从泄压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喷啸,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巨兽终于找到了喘气的机会。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回落。铁蛋靠在那只阀门旁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全是水泡,小臂上红白交错,有几处皮已经被蒸汽烫得卷了起来。他动了动手指,确认十根指头都还能弯曲,才松了一口气。旁边冲进来的水手把他从阀门旁拉开,有人端来一桶凉水浇在他手臂上,凉水接触到烫伤皮肤的瞬间,铁蛋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就站在那里任水浇着,低头看着地面上渐渐变红的积水,像在确认这些都是自己流的血而不是锅炉里漏出来的。
舱室外的风暴依然在肆虐,但这只巨兽的心脏已经恢复跳动了。铁蛋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动了动那只还好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块布,缠在左手的伤处,动作笨拙但倔强,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猫在舔自己的伤口,不肯让人看到太多脆弱。旁边的水手想要帮他,他摇了摇头:“先去稳住舵轮,我这里没事。”那水手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岗位去了。铁蛋靠在蒸汽渐渐散去的舱壁上,闭上眼睛缓了几息,然后又睁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楼梯口走去。
舰桥上,萧战稳立如山。风暴虽然依然凶猛,但他手握栏杆的姿态没有丝毫紧张过度或惊慌失措的痕迹。他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翻飞,头发也乱了,但他说话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提高半度,像在跟人聊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传令各舰,保持距离,不要收拢编队。”他偏头对传令兵说,“风浪太大,靠太近容易碰撞。让二号舰再往左偏三度,四号舰保持当前航速,不要试图跟主舰并排。”传令兵挥动信号旗,在狂风暴雨中把命令传了出去。各舰依次响应,编队间距重新拉开,船与船之间留出了足以缓冲摇摆的间距。
二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绞盘那边挪到了舰桥下方避风的角落,隔着一段距离仰头望着萧战的侧影。他看到四叔在风浪中站得笔直,海图上被雨水浸湿的地方他用袖口擦了擦,又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模拟好了接下来半个时辰的航行路径,每一步都已经被提前计算过了。二狗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四叔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萧战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上的风向标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这风浪搁现代也就橙色预警,离红色还差两档。”
这句话被风送进了二狗的耳朵里,但他完全听不懂。“橙色预警”是什么意思?“红色”又是什么?为什么四叔说“也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风算什么”的淡淡轻蔑?二狗愣在原地,任雨水从头浇到脚,脑海里反复转着这四个字,像在嚼一块怎么嚼都嚼不烂的硬糖。
铁蛋从锅炉舱走出来,浑身湿透、双手带伤,步履踉跄地爬回舰桥,向萧战报告:“公爷!锅炉舱安全阀已经手动泄压了!压力恢复正常!可以继续航行!”萧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布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辛苦了。先把伤处理一下,这里暂时不需要你指挥。”铁蛋摇头:“还能顶一会儿。风暴还没过去,舵轮不能离人。”萧战没有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轻而稳,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感,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回海图和前方的海面。
风声呼啸,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甲板,但主舰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航向,船头迎着浪涌的方向微微偏转,像一柄被握在稳手中的刀,任由包裹刀身的布料如何抖动,刀锋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后面四艘护卫舰也按照命令保持着各自的间距和航速,编队虽然被风浪推得松散了一些,但整体的阵型始终没有散架,像一只大雁在暴风中调整翅膀的角度来保持队形,每只雁都知道自己该飞的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