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条主路,其实也就是踩实的土路,路边几棵大榕树垂着气根,像帘子一样挂在两侧。阿贡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跟村民打招呼,用本地话交代了几句什么,二狗听出来大概意思是“准备水,准备饭,客人来了”。果然,等他们走到村子中央那口井旁边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妇人抬着瓦罐和木盆等在那里了。
那口井的井圈是用整块石头凿的,边缘被麻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光滑凹槽。一个中年妇人先打上来一桶水,倒进木盆里,然后用葫芦瓢舀了一瓢递给萧战:“贵人请饮。”萧战双手接过瓢,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水是清甜的,带着一点石灰岩的矿物质味,但比船上的储水罐里那股铁锈味好了不知多少倍。他点了点头:“好水。”然后把瓢递给身后的三娃和刘采薇。三娃也喝了一口,低声说:“水质硬,但干净,没有异味。”刘采薇喝了一口就没再喝了――二狗注意到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生水的味道。
阿贡在旁边看着他们喝水的反应,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满意。他又说了一串本地话,那中年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几个年轻妇人往一间大竹楼走去。阿贡对萧战解释说:“俺让她们准备午饭。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但有鲜鱼和山芋,还有俺婆娘腌的酸笋,贵人别嫌弃。”萧战拱手:“打扰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二狗跟着阿贡参观了村子的布局。村子不大,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竹楼沿着一道浅浅的溪谷两侧分布。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二狗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又伸手在水里捞了两下,自然是什么也没捞着。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对旁边的铁蛋说:“这地方要是放在大夏,能开个温泉客栈,再养几笼鸡鸭,日子不要太舒服。”铁蛋看了一眼溪边几只正在啄食的瘦鸡:“鸡确实有,就是瘦了点。”
参观的高潮是祠堂。阿贡带他们走到村子最中央的位置――说是祠堂,其实是一栋比普通竹楼大了两倍的木结构建筑,正面没有墙,完全敞开,里面铺着竹编的地席,正中央供着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木牌前摆着几碟干果和一小捆点过的香。阿贡走进祠堂,先对着那块木牌拜了三拜,然后回过头来对萧战说:“这是俺们村的祖公牌。祖公是三百年前从潮州府揭阳县搭船过来的,俺们都是伊的子孙。”
萧战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跨进去,而是站在原地拱手鞠了一躬:“失敬。揭阳是灵秀之地,出过不少读书人。”阿贡听到“揭阳”两个字,眼睛一亮:“贵人知道揭阳?”萧战点头:“大夏潮州府揭阳县,我知道。那里有一种茶叫炒茶,叶片小而紧,泡出来汤色金黄,入口微苦后回甘。”阿贡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对!俺阿公还在的时候,说过祖地炒茶的味道。俺没见过,但阿公讲过――伊说那茶苦得像药,但咽下去之后嘴里会泛甜。”
这一下,萧战跟阿贡之间的那层最后的隔阂像是被那杯“没有喝到的炒茶”给融化了。阿贡转头对祠堂外的几个族老喊了几句,然后对萧战说:“贵人请进来坐。地上席子干净的,俺叫孙女泡壶草药茶――虽然没有炒茶,但俺们山上摘的香茅草泡水也清心。”萧战这回没有再推辞,脱了鞋跨进祠堂,在竹席上盘腿坐了下来。二狗、铁蛋、三娃、刘采薇也依次跟进去,在萧战身后坐下。钱多多因为还在沙滩上跟孩子们分糖,没有跟来。
坐定之后,阿贡的孙女端来一只粗陶壶和几个竹杯。陶壶里泡的是淡绿色的水,飘着一股清冽的柠檬草气味。萧战端起竹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香茅草,清热解暑。”阿贡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朝萧战那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说:“贵人,刚才在沙滩上,人多眼杂,俺有些话不好讲。现在这里清静,俺想问问实话――恁这五艘大舰,真的只是来补水的?还是……有别的打算?”
萧战端着竹杯,目光平静地跟阿贡对视了三息,然后放下杯子,两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头家,你我都是明白人。五艘铁甲舰带炮出行,如果我说只是出来游山玩水的,那是骗你。但我也说实话――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的航线是从大夏往东,经过东瀛,再往南,最后要回到大夏。吕宋是我们的歇脚点,不是目标。我们需要淡水、食物、硬木修船,偶尔也需要岸上的地界让水手们下来走走,晒晒太阳,治治腿脚上的湿疮。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留下你们需要的东西――布匹、铁器、药材、盐。头家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阿贡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竹杯里浮沉的香茅草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祠堂外面传来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远处妇人剁东西的咚咚声。过了好一会儿,阿贡抬起头,看着萧战的眼睛说:“贵人说话直。直话俺听着顺耳。以前来过的商船,嘴上说得好听‘互通有无’,其实每次靠岸都要拿东西走人,留下点不值钱的玻璃珠子和铁钉。贵人恁带的镜子、铁锯,俺看得出来是好东西。俺信恁。”
他朝萧战伸出右手:“那俺就代表俺这爿村,跟贵人定了:淡水免费,歇脚免费,硬木用布匹换,每月初五俺们把货堆在沙滩上,贵人的船来取。如果贵人的船队绕路经过,提前一天派小艇上来打个招呼就行。”萧战伸手握住了阿贡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成交。以后大夏的船来吕宋,第一站就是你阿贡头家的村子。”
二狗跪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转头用气声对铁蛋说:“这就算签契约了?连纸都没有。”铁蛋同样用气声回他:“宗族社会里,头家的话就是纸。他答应了,全村几十户人家都会认。比咱们大夏衙门里的契书还管用。”二狗想了想:“那如果有人反悔呢?”铁蛋看了他一眼:“反悔?阿贡在祠堂里对着祖公牌说的话,他反悔就是欺祖。你欺负一个潮汕人没事,你欺负他祖宗试试?”二狗打了个冷战:“行行行,我懂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