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潮汕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二狗之前只在村里跟孩子们用糖换椰子的时候听过几句潮汕话,那些孩子说的话短、慢、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跟眼前刘掌柜喷出来的这一串完全是两回事。刘掌柜的潮汕话又急又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舞:
“扑领母!许只海贼头,心肝乌过墨!国公明鉴!许只海贼头,豺狼心性,乌贼手段!俺满船货财尽数乞伊劫掠,半世心血付诸流水!恁想起来,心肝阵阵疼!像有人拿竹签一下一下戳俺的心头肉!俺在广州的铺面抵押了,俺在潮州的老宅也抵了,俺婆娘的嫁妆都拿出来填窟窿了!扑领母,扑领母……”
最后几句“扑领母”骂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一年攒下来的所有恨意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狗站在旁边,虽然一句话也没听懂,但刘掌柜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手、飞溅的唾沫星子和咬牙切齿的音调,已经把“惨”字刻在了空气里。他站在一旁不住点头,配合着刘掌柜的节奏,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息,看起来像个专业听众。等刘掌柜喘气的间隙,他凑到萧战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四叔,他说什么了?听起来好像挺严重。”
萧战面不改色,低声回了他一句:“他骂得挺有水平。前面几句大意是――那个海盗头子心比墨还黑,把他的货全部抢光了,他半辈子攒的家底全赔进去了。后面那几句你听不懂也好,少儿不宜。”
二狗“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说的‘心肝阵阵疼’――是疼一阵一阵的?跟潮水似的?”萧战看了他一眼:“你抓重点的能力我还是佩服的。”
这时候钱多多也凑了过来。他是闻着刘掌柜身上那股海腥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过来的,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稀饭。他站在二狗旁边听了一会儿刘掌柜用潮汕话骂人,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刘掌柜,您刚才那一句――‘恁想起来,心肝阵阵疼’――是不是形容那种疼,一阵一阵的,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刘永昌正骂到兴头上,被钱多多这么一打断,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懂潮汕话?”
钱多多摇头:“草民不懂。但您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到位了,眼睛眯起来、眉毛往下压、左手捂着左边胸口、右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草民跟我爹做丝绸生意的时候见过不少潮汕客人,他们形容‘肝疼’的时候就是这套动作。草民猜的。”
刘永昌盯着钱多多看了两秒,眼眶里那层水雾晃了晃,忽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猜得对。就是那个意思。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从广州疼到吕宋,从去年疼到今年。”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是被钱多多那句“猜得对”戳中了什么地方,眼眶一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里嘟囔着:“失态了,失态了,草民失态了……”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刘掌柜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去年在市舶司拍卖会上,刘掌柜举着号牌跟人竞价的样子――虽然瘦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二狗还觉得这人有股“豁出去了”的狠劲。一年之后,那股狠劲被七次抢劫磨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轻轻一碰就碎了。
“刘掌柜,”二狗开口了,语气正经了不少,“您先别急着哭。咱们先说说那个海盗的事。您骂了这么久‘扑领母’,咱们总得搞清楚到底扑的是谁的领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