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爪龙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俺本来想去做别的――俺去码头扛过包,把包扛反了,里面的米撒了人家半船;俺去给人赶过马车,把马赶进了别人的菜地,菜农追着俺跑了三条街。后来俺想通了,这世上总有俺能干的事。俺去海上,抢别人的船,这个不用手艺,有力气就行。俺把力气用在抢上面,好像效果还不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直到昨天才知道,力气再大,也不如人家一百门炮。"
二狗听着这番"我的人生因为做菜太难吃而彻底走偏"的自述,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钱多多,钱多多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那种"这人又好笑又可怜"的混合状态。
三爪龙王吃完最后一口米糕,把手上的米粉渣在短衫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居然带着一丝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平静。他说:"阿兄,今日俺就要被审了吧?"
二狗点了点头。
"那俺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跟你们的头家――那位萧大人说一声?"三爪龙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重要秘密,"审完之后,不管是什么下场,能不能让俺……把那横幅拿回来?俺写了三个时辰的。字是丑了点,但那是俺的心血。"
二狗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写横幅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帮你问的。但横幅能不能保下来,我不保证。"
三爪龙王郑重地点了点头,用潮汕话说了一句:"多谢阿兄。你是个好人。比俺手下那帮兔崽子讲信用。"
话音刚落,铁蛋的声音从舰桥方向传过来:"二狗!四爷叫你。准备升帐了。所有人到主甲板集合。"
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对三爪龙王说了一句:"走吧,该去开会了。你们那'年度表彰大会'没颁完的奖,今天可能要在另一个场合颁了。"
三爪龙王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借来的草鞋――他的鞋昨天跑丢了一只,现在左脚穿的是铁蛋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草鞋,大了一码,走起来"啪嗒啪嗒"响――他默默地跟在二狗后面,朝主甲板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原本围着铁皮桶喝粥的海盗们看到头家动了,也都纷纷放下碗站了起来,绳子牵成一串,像一群被人牵着的羊,慢慢往主甲板方向汇聚。
钱多多站在原地收拾陶盆,看着那些背影,自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届海盗大会的闭幕式,开得有点早啊。"
主甲板今天被清出来了。原本堆在船尾的缆绳和备用帆布被挪到了船舱里,甲板中央腾出一片大约两丈见方的空地。空地正前方摆了一张桌案,桌案上铺着萧战那张标准海图,海图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笔,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桌案后面坐着萧战,他今天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那是他特意从舱底箱子里翻出来的正装,虽然折痕还没熨平,但往那儿一坐,那股"主审官"的气势就自然散发出来了。
桌案两侧站着铁蛋和另外四个护卫,腰间的竹棍换成了正式的佩刀――虽然刀没出鞘,但那股"今天要有大事发生"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艘船。桌案前方大约十步的地方,摆了一张矮凳,矮凳空着,是给被告坐的。
甲板边缘挤满了人。左侧是刘永昌和另外六个从吕宋赶来的海商――他们听说海盗被俘的消息之后连夜从各自停靠的港口坐小船赶过来的,此刻一个个眼圈发红、嘴唇发干、拳头攥得紧紧的。右侧是二狗、三娃、刘采薇和钱多多,二狗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但已经顾不上去咬了。后面几排则是船上的水手和士兵,一个个伸长脖子往甲板中央看。
最外圈,蹲着那七八十个海盗俘虏。他们被绳子串成一串,整整齐齐地蹲在甲板边缘的阴影里,虽然嘴上没被堵住,但此刻没有人说话。三爪龙王被单独提了出来,站在矮凳旁边,脚上那只大一码的草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萧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不过一息,然后落在了三爪龙王身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案上的笔,蘸了蘸墨,在面前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二狗伸长脖子也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看到那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萧战放下笔,抬起头来。
"刘掌柜。"萧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甲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上来。"
刘永昌从人群左侧走出来的时候,腿是抖的。他走到桌案前,先朝萧战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面向三爪龙王。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三爪龙王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大约三息――刘永昌的眼眶先红了,然后三爪龙王居然也垂下了目光,那双原本圆溜溜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是恐惧,更像心虚。
"刘掌柜,"萧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把这一年七次被劫的情况,一一说来。一次一次说,说清楚时间、地点、损失。这位――"他指了指三爪龙王――"可以当面反驳。但你要说实话。"
刘永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昨天还深,肋骨都在袍子底下鼓起来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颤抖慢慢变得平稳,像是把这一年攒下来的话一截一截往外倒:
"第一次,去年五月十七,吕宋东南约一百五十里海域,草民的商船满载丝绸和瓷器前往暹罗。傍晚时分,三条快船从侧后方贴上来,船上的人喊话――'停船不杀'。草民当时以为是普通海贼,想加速甩脱,结果他们船太快,靠上来之后直接跳帮。那一趟,草民丢了价值三千两的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