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日自己面见上官陈述,酒宴上,崔文远亲手举杯含笑的模样:“德福放心,一切有本官。”
亲家公杨烁等多位从事承诺也还在耳边回荡。
“幽州文官一体,绝不容武夫放肆!”
有这些承诺,刘德福心里稍显安定,底气十足。他咬牙切齿着:“秦猛,这回我要你死。”
刺史府的花厅内,腊梅飘香。
崔文远拿着银剪,修剪着兰草的枯叶。
听完刘德福的急报,他头也不抬:“刘大人稍安勿躁。”
“秦猛这么猖狂,分明不把您放在眼里!”刘德福急得冒汗,“下官恳请大人……”
话没说完,前堂传来骚动。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大人!虎贲军进城了,三千兵马围了府衙!”
“什么?”刘德福手中的礼单“哗啦”散落。
他转头看崔文远,对方却眉梢轻挑,继续修剪兰草,似早有预料。
转眼间,几十个铁甲卫士走进来,甲胄碰撞声填满花厅。
为首赵将军按剑上前,玄甲泛着冷光。
“奉帅令,捉拿逆犯刘德福!”赵将军声音如钟,展开公文:
“一罪,滥用职权私封运河,截断边军的粮道,致将士饥寒!”
“二罪,私通山贼袭击边寨,图谋不轨,罪同叛国!”
“本将奉命捉拿,阻拦者同罪!”
“刘德福在此。”崔文远用剪刀指着他。
刘德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大人!您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希望。
崔文远却转身欣赏墙上的《江山雪霁图》,不理会他的求救。
赵将军挥手,卫士上前锁拿刘德福。
铁链套身时,刘德福放声大笑,满是悲愤绝望:“好个幽州文官一体!好个崔文远!你拿刘某当弃子?”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他奋力挣扎着,“我书房暗格里有账册,要死大家一起死!
你们私增漕税、克扣军粮、倒卖官盐、勾结山贼……我全记下来了!”
崔文远的银剪微微一顿。
许久,他放下银剪,竖一根手指:“边寨的冬衣追加一万套。”
又竖一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翻倍,军饷粮秣铁料调拨增一成。”
第三根手指竖起,声音冰冷:“但刘德福——必须立刻处死。”
赵起静静地看他,笑而不语。
“三成,不能再多。”崔文远直截了当。
赵将军笑了:“崔大人发话,我等岂敢不从?”
被拖出花厅时,刘德福忽然想起三日前赏《雪溪图》时,女婿杨浩曾隐晦提及“远走高飞”。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弃子,升官是缓兵之计,为稳住他而非鱼死网破。
幽州官府与边军,早有协议。
他自诩官场二十年,却没看透官场的深浅。
刑场上的风大,卷起满地尘埃。
刘德福望台下的人群,想起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站在人群里,看贪官被斩。
那时他刚中秀才,发誓要做个好官。
谁知二十载的沉浮,竟走了同样的路。
“寒窗苦读,当官不贪,做这官有何意义?”刘德福垂死狂笑。
“只恨我走得不够远,背后没靠山!分好处是兄弟,祸降就被弃!”
“文官的把戏上不了台面,还得靠刀子安身……”
鬼头刀扬起,他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悲凉,笑自己的痴心,笑世道的尔虞我诈,笑百姓看不透却前赴后继。
鬼头刀落,血柱喷涌。
刘德福的脑袋滚落,瞪着死不瞑目的眼,不甘望着叫好的人群。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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