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用雨来烘托气氛,是很有一手的。
在《天水围的日与夜》中,她用连绵不断的细雨,渲染出单亲母亲和女儿在困苦生活中的那种压抑与隐忍。
在《千万语》中,她也用了雨,来承接人物内心情绪的崩溃与情感的宣泄,雨如泪落,人与人之间的误解和无奈,都在雨中默默发酵。
而在这里,用雨的意思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一个雨夜之中的便利店,更像是一个适合倾诉、会面的地方。
至于谢家俊心里的凄苦,又岂是用雨能够形容的。
便利店灯光昏黄,玻璃窗被雨丝敲得发出细碎声响。
陈诺拿着一瓶啤酒,坐在711里面的客座区,刚喝了几口,吴君茹就过来了,一脸尖酸刻薄的样子,不像《金鸡》里那个阿金,倒像是个斤斤计较的市侩阿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诺,旋即大声呵斥道:“喂!这里唔准饮酒的,知不知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谢家俊没有在别人的训斥下乖乖听话。
他依旧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窗外。
“讲话你听不到啊?我话――这里唔准饮酒呀!你耳仔聋啊?”吴君茹眉头一皱,声音又尖利又刺耳道:“你再唔出声,我真系报警啦。”
陈诺这个时候才慢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我不叫喂。”
吴君如上下扫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不叫喂,你叫癫佬。”
“你才是癫佬,你全家都癫佬。”陈诺低声嘀咕道。
……
“卡,收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诺仔你最后这句即兴台词好有趣。我好中意。”
……
被便利店赶了出来,陈诺干脆就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啤酒。
他的动作很生疏,喝酒的表情就像是在喝一壶砒霜。
造雨车在这一条深水兜慕值郎希斐隽饲闩璐笥甑男Ч>驮谡庋拥囊股拢嘏娲蜃派。佑曛凶吡斯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诺,就准备进便利店,但马上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陈诺已经转过头,在看着他了。
陈诺迟疑道:“老先生?”
秦沛惊道:“我叼,456号,小颠佬?你怎地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附近啊老先生。”
“噢。”
“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朋友住在这里……”秦沛看看他手里的酒,忽而笑了,“小颠佬,你有钱买酒咩?”
当谢家俊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喝酒的时候,店员会过来驱赶他。
然而,当一个身上手臂都有着纹身的老头,跟他在便利店里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尖酸刻薄的店员却站在柜台后面,看都不敢看过来了。
那或许是因为,在谢家俊面前,店员是老鹰。但在001号的面前,店员却成了小鸡了。
在整部戏里,这样的细节比比皆是,由此营造出压抑绝望的氛围。
秦沛一口气就把手里的那一瓶嘉士伯喝下去了大半瓶,而后舒爽的长出了一口气。
陈诺现在口袋就剩下了20蚊,但是意外的重逢,依旧让他露出和片刻之前不同的喜色,但马上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老先生,你的头……喝酒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反正都快要死了。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关系。喂,小颠佬,去买点下酒菜啊。”
片刻后。
陈诺包里终于空空如也,而他们的桌上有两袋摊开的方便面,上面洒着胡辣椒面。
秦沛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
哈的吐了一口酒气。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若无其事的淡淡说道:“我已经决定要回去了。”
陈诺原本酒意朦胧的双眼瞬间睁开,张口结舌:“啊?”
秦沛道:“反正都要死,不如拼一把啦。丢他老母,我几天没在,我老婆就以为我死了,房子卖了,钱也没了,丢,我现在住都没地方住,都只好住朋友家。回去起码还有床睡。”
“可是……”
“没可是啦。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些人说得才是真的。”秦沛笑了笑,“这里才更像十八层地狱。”
陈诺木着脸,眼神呆呆的看着啤酒瓶。
随后,把手放在了瓶身上,用极慢的速度拿了起来,放在了嘴边。
停顿了两秒钟,轻轻的喝了口。
……
“卡,收货!”
“诺仔,看你喝酒,我好揪心。”
……
而这,还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后一根稻草,往往都来自于女人。
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客厅,陈诺眼神复杂,难以形容。
“找我借钱?哈哈哈哈哈哈,你找我借钱?你觉得我有钱借给你吗?”
袁泉的笑容异常恣意,就像雨后肆虐的洪水,把男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就凭你给她每年买的那点破烂,你就可以走过来找我借钱。”
女人的声音就像一把刀,而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把男人锤得异常矮小。镜头中的陈诺,整个身体仿佛畏缩起来,原本高瘦的身影,脊椎都显得有些弯曲。
袁泉又笑说道:“好啦,开玩笑的。看在你是孩子她爹的份上,说吧,你要借多少?”
陈诺艰难的开口道:“5万。”
“5万?哈哈哈……你怎么混的?五万都没有。我当初刚来香港,怎么就看上了你?还以为你能给我个身份,没想到你特么居然是个未成年,还差点害我去坐监。”袁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钱。”
过了一会儿,女人换了一条性感的黑色短裙,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港币。
陈诺的身形更矮了些,眼神一直落在她脚尖上,仿佛不敢抬头看她。
“拿去。”袁泉走到他面前,把钱递到了他眼前。
陈诺刚伸出手,袁泉却猛地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说:“干嘛,真的就想白拿啊?”
陈诺低声道:“那……你想怎样?”
“我啊?”袁泉媚眼如丝,绕着他走了一圈,红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口,“你说呢?”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头皮光溜溜的中年男人走进门来,身前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以及一个略大些的女孩。
镜头只给了小男孩的正脸,他长得白白净净、很是可爱。
而女孩的脸始终未露,只听见她在门边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爸?”
詹瑞文微微皱眉,目光在陈诺身上扫了一眼。
那小男孩欢快地跑上前去,抱住了袁泉的大腿,高声叫道:“妈咪!”
他又抬起头,好奇地望向陈诺。
袁泉迅速揽过小男孩,拉开了与陈诺的距离,然后转头对詹瑞文笑着说:“回来了?”
话音一转,她猛地回头,瞪着陈诺:“还不走?我不是说了吗,没钱借给你!死皮赖脸的,赖在这干嘛?走啊!听到没有?我叫你走啊!”
陈诺立刻低下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缓缓蹲下身来。
镜头给了他脸部的大特写。
他在笑。
一边笑着,一边对着镜头轻声说:“若若。爸爸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啊。”
他的眼神直视着镜头,嘴角翘起,笑容温暖自然。
“好。”
女孩清脆而轻柔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陈诺用力地眨眨眼,站起来,没有看詹瑞文,一抽一抽的快步走到门前。
但门上的指纹锁难住了他,没有见过的门锁让他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会儿,这才打开了门,冲了出去。
香港的雨,依旧没有停。
他在雨中全身颤抖着前进。
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阿俊。”
陈诺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詹瑞文打了一把伞,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五万蚊。
“你忘了你的钱。”詹瑞文伸出手,把钱递过来。
陈诺的眼睛在他的脸和手上来回移动着,嘴唇颤抖得仿佛得了羊癫疯。
“拿去吧。”香港的舞台剧之王微笑着,眼睛里有一丝隐藏的讥诮,道:“佳莹以为我会生气,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小气,不要介意。她已经跟我说了。谁都有缺钱的时候,拿去吧。”
陈诺不停的使劲眨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就像是一条落水狗。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把钱接了过来,用艰涩的腔调说道:“多谢……我,我会还你的。”
“不用谢我,也不用还。”
詹瑞文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说道:“龋15。热荒隳昧饲俏揖桶萃心阋患隆g肽阋院竽兀筒灰倮次壹伊耍膊灰偌业募胰恕h羧簦乙恢倍及阉鼻咨模怂媚兀憔筒灰佟
詹瑞文的话并没有讲完,一个硕大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脸上。
砰的一声。
男人在雨水中应声倒地。
哗啦哗。
钞票清脆的响声,
漫天的红色纸片飞舞在空中,在雨水里打得浇湿,掉落在光头男人的身上。
“丢,丢类老母!”
……
“卡,收货!”
“不是,诺仔,你真打啊?”
……
深夜的街道边,陈诺穿着一件连衣帽的破旧卫衣,站在了晕黄如斗的路灯下。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手腕上的廉价手表。
这时候,是凌晨2点。
当秒针指向12点的位置,一辆面包车,从无人的街道上开了过来,稳稳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随后车门滑开,陈诺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但黑漆漆的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空了一个位置。
陈诺刚坐下,顿时车厢里一阵白雾涌起。
车上的人都一个接着一个的晕睡过去。
陈诺也噗通一声,倒在了车中的地板上。
面包车继续行驶着。
车厢里随着路灯的光线而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在没人注意的地板上,陈诺拉下了刚好挡住口鼻的领口,在镜头里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
“卡,收货!”
“诺仔,合作愉快。”
……
……
“阿俊,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阿公。”
“这怎么很久一直都蛹侥惆。俊
“最近这些天有点忙。阿公你这是刚去买了菜?我来帮你提吧。”
“多谢啦阿俊。整栋楼里的年轻人,就你最有礼貌了。阿俊,你没吃晚饭吧,不如跟我回去饮碗汤啦。”
“呢个……算啦阿公。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累正好啦,饮完鱼汤补补身啦,是我去小梁的摊档专门买的大白鱼,很有营养的哦。你看你,好像这段时间更瘦啦,要s你爸爸妈妈见到,肯定心都痛死啦,你要为他们想想。况且你仲要传宗接代啊。听阿公的话,走啦。”
“……那,好吧阿公。”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