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计算一个人要从那个位置消失而不被发现,需要多快的速度,需要多好的掩护,需要多精确的时机。
常小北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岳鸣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针叶林里,看着段景林的背影消失在东边的晨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的手已经在整理装备了――把水壶灌满,把急救包塞进侧袋,把刀鞘绑在大腿外侧,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大脑没有参与。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己做这些事。
周锐从隔壁帐篷里探出头来,头发是湿的――他刚才用冷水洗了脸。
他的脸上全是水,水珠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作训服的胸口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常小北在整理装备,自己也开始整理了。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信号。两个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像两台被同一个程序控制的机器。
赵旷在营地的北侧找到了岳鸣。岳鸣蹲在针叶林边缘的一棵落叶松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赵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画――不是画,是地图。岳鸣在画俄罗斯营地的布局。
“北侧栅栏在这里。”岳鸣用树枝点了一下,“高度大概一米八,铁网,顶部有三道刺线。栅栏和树林之间有一片空地,宽度大概十五米。空地上没有遮挡,如果有人巡逻,在空地上会被发现。”
他用树枝在空地上画了几个叉。
“巡逻的人可能在这里,这里,这里。每隔一段时间走一次。间隔的时间我不知道,需要有人去看。”
赵旷说:“我去。”
岳鸣看了他一眼。赵旷的眼睛在说“我不是在等你的允许”,他的眼睛在说“我已经决定了”。岳鸣看了他大概零点五秒,点了点头。
赵旷站起来,走进针叶林里,像一只猫走进了灌木丛。他的脚步声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刮过树枝的沙沙声,那声音和风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岳鸣继续在地上画。
他的树枝在泥土上移动,画出栅栏的位置,画出帐篷的位置,画出指挥帐篷的位置,画出从栅栏到指挥帐篷之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的掩护。
他的大脑在做一件复杂的事情――在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营地里,为三十一个人规划出一条从入口到目标之间最短的、最隐蔽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路线。
他没有地图,没有卫星图,没有航拍照片,只有昨天在飞机上往下看的那一眼和刚才从针叶林边缘往外看的那几秒钟里收集到的、零碎的、不完整的信息。
他要靠这些信息,画出一张完整的地图。
这不是天赋,这是训练。是他在过去的无数次夜间定向、无数次地形判读、无数次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穿越陌生地域的训练中,被硬生生磨出来的能力。
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从零散的、片段的、不完整的视觉信息中,推演出一个完整的、连贯的、立体的空间模型。
像一只蜘蛛,从一根丝开始,织出一张网。
常小北从营地那边走过来了。他走到岳鸣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水壶――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岳鸣的。
他把岳鸣的水壶放在岳鸣脚边,水壶落在松针上,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噗声。
岳鸣没有抬头,没有说谢谢。他继续画。
常小北站在那里,看着岳鸣的手,看着那根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箭头。他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阅兵场。
段景林站在方队的位置上,面朝检阅台的方向。检阅台是临时搭建的,钢架结构,台面上铺了红色的地毯,地毯的边缘用黄色的胶带固定。
检阅台的两侧竖着旗杆,旗杆上挂着六个国家的国旗,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在看检阅台,但他的大脑在看别的东西――看方队后面的空地,看空地旁边的树林,看树林后面的营地。
他的队伍会在阅兵开始后站在这里。方队是六列横队,每列大概十个人,他在第一列最右边。
从这里到针叶林的边缘大概有两百米,从针叶林到俄罗斯营地大概有八百米,从俄罗斯营地到他们的目标大概有三百米。
往返,两千六百米。如果跑步,大概十二分钟。但他们不能跑,因为有人在看。他们只能走,在没有人看的时候跑。
“在所有人回头之前回来。”
段景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块很硬很硬的风干牛肉。嚼不烂,但味道越来越浓。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十点整。
阅兵开始了。
检阅台上站满了人。不同颜色的制服,不同形状的帽子,不同样式的勋章。闪光灯在人群中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亮了一颗灭了,一颗亮了又灭了。
摄像机的镜头从东边扫到西边,从西边扫到东边,捕捉着每一张脸、每一个肩章、每一枚勋章。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说的是什么语不重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每一支部队的历史、战绩、荣誉、骄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