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响。
预定的信号含义是:“红旗到手,正在撤离。”发报时长不到零点二秒,连岳鸣的监听设备都来不及完成定位。
频道三里没有任何回应。
这不正常――方岩应该在水泵房附近的接应位置,他应该能听到这个信号并回复一声敲击。
但频道三里是沉默的。
完全的沉默。
方岩出事了。
常小北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不是他不担心方岩――是他知道,如果方岩出事了,他更不能停。
方岩的“阵亡”如果是被蓝军找到并击杀的,那么蓝军现在知道了地下停车场里有红方的人,他们会派搜扫员下去清理。
他必须赶在搜扫员封锁地下二层积水区之前和方岩完成交接――或者,如果方岩已经不在了,他必须一个人完成后续的撤离。
他走到地下停车场一层的时候,听到了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不是他的,也不是方岩的。
那个声音来自水泵房方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两个搜扫员正在水泵房附近搜索,他们的战术手电发出的是红外光,肉眼看不到,但常小北的热成像仪能看到两个移动的人形热源,手持发光物体,正在一层一层地扫着地下停车场的水泥立柱之间。
方岩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其中一个搜扫员手里拿着的不只是手电筒――还有方岩的枪模。
在演习规则里,阵亡人员的装备会被搜扫员收缴作为阵亡确认的标志。
常小北没有往水泵房方向走。
他沿着停车场的西侧墙根,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两个搜扫员。
他的目标是地下二层的积水区――段景林如果成功脱身,他会按照预定方案在积水区等待。
如果段景林也阵亡了――常小北不让自己往下想。
他先假设段景林还在,按照方案去会合点。
地下二层的积水区和他二十分钟前离开时没有变化――水面依旧平稳,水滴依旧在有节奏地滴落,空气依旧湿冷。
积水区边缘的干燥地面上,那根段景林之前靠过的柱子旁边,空无一人。
但柱子上有东西。
常小北走过去,用红光手电筒照了一下――柱子上用夜光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北坡出。”字迹是段景林的――他看过段景林在笔记本上写的字,笔画很硬,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
三个字的意思是:不要等我,从北侧坡道出去。
段景林没说自己阵亡了,但三个字的时间感告诉常小北,他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情况很紧急。
他可能听到了搜扫员靠近的脚步声,在撤离积水区之前用最快速度留下了这三个字。
现在红方还在北栋范围内的、没有确认阵亡的人,只剩下常小北自己了。
周锐――不知道。
段景林――留下了三个字的暗号之后下落不明。
方岩――已经被缴了枪模。
另外两个队友在蓝军防线第一次收缩时阵亡了,被岳鸣的无人机和地面搜扫员联手清掉。
红方十个人,在一个半小时之内折损过半,防线还在继续收缩。
如果此时又有一个人阵亡,防线半径会缩到七十米。
再一个,六十米。
常小北把红旗塞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然后把热反射毯披在背上,把吸管含在嘴里,沿着积水区边缘往北侧坡道的方向走。
北侧坡道是地下停车场三个出口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它不是主车道――主车道在停车场的南侧和东侧,宽度六米,连接着外面的城市道路路基。
北侧坡道是一个辅助出口,宽度只有三米,原本设计是用来做消防通道的,施工只完成了一半,坡道上堆着不少建筑废料。
这个出口在演习地图上是被标注的,但因为它太小太不起眼,加上北侧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岳鸣很可能把防御重点放在了南侧和东侧的主出入口上。
常小北走到北侧坡道底部的时候,发现坡道上堆着的建筑废料比他想象中多――碎砖头、木板条、好几袋已经凝固的水泥,还有一根两米多长的工字钢斜靠在墙上。
这些东西给爬坡增加了困难,但也提供了极好的热遮蔽――每一堆废料在夜间散热的速率都不一样,在热成像上形成了一片高低温度交错的混乱热影。
人的体温混在这种混乱的热影里,就像是把一滴温水倒进一盆正在变凉的水里――根本分不出来。
他从废料堆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开始往坡道上方爬。
每爬一步都先用手探清楚下一个手撑的位置稳不稳――碎砖头在受力之后可能会滑落,滑落一块碎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地下车库里会像放了一枪那么响。
他的膝盖在爬行中压过一块木板碎片,膝盖的髌韧带传来一阵酸胀――下午冰敷之后的炎症没有完全消退,但疼痛比上午轻了很多。
他在医务室拿到的那两个冰袋管用了。
坡道出口外面就是北侧空地。
常小北在坡道顶端停下来,用热成像扫了一眼外部环境。
北侧空地是一片大约四十米宽的碎石地面,碎石之间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枯草。
空地再往北就是烂尾楼群的边界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营地的主路,主路两边的路灯都是灭的,整个区域没有任何人工光源。
在北侧空地的上空,没有无人机――三架无人机都在南侧和东侧执行防线巡逻任务。
岳鸣的防线收缩果然是按照主出入口的优先级来部署的。
北侧这个辅助出口是防线上的一个薄弱点。
但薄弱不代表没有覆盖。
常小北在坡道出口蹲了大概三十秒,观察到了一个规律――大约每隔两分钟,刘子豪那架dji就会从东侧绕到北侧,飞一遍北侧外围,然后调头回去。
北侧外围不是它的巡逻重点,它只是顺路带过,在北侧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五秒。
十五秒,够他从坡道出口跑到铁丝网边缘――如果他不带装备不披热反射毯的话。
但现在他带着装备,披着热反射毯,跑起来的速度不可能快,而且跑动的人形热源在热成像上就是一条移动的亮线。
他需要在刘子豪飞过北侧的那十五秒内穿过四十米的碎石地,同时不暴露自己的热信号。
他决定不用跑的。
他选了更慢但更稳的方式――爬。
用膝盖和手肘支撑身体,一寸一寸地挪过四十米碎石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