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
“我连公园里的脚踏船都没蹬过。”方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无奈,但同时也有一点点被这个荒谬的现实逗乐了的味道――一个在戈壁滩上长大的步兵,三天后要在西伯利亚的海面上开着运输艇抢滩登陆。
“周锐?”
“老家有条嘉陵江。
我划过竹筏。
但那玩意儿和二十二节的铝合金艇应该不是一回事。”
秦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情。
“所以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你们所有人会在渔港的训练水域里学习驾驶运输艇。
三天时间,每天十个小时。”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训练日程表贴在白板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第一天,基础操艇――启动、加速、减速、转向、倒车、靠泊。
第二天,编队航行和浪区穿越。
第三天,模拟实战条件下的快速抢滩和人员卸载。”
他的手指在“浪区穿越”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这个季节鄂霍次克海的风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平均浪高零点八到一米二,阵风风速十二到十五节,水温在零度左右。
落水之后,你们大概有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可以保持有效行动能力。
五分钟之后,体温过低的症状会开始出现――手指的精细动作丧失,说话变慢,判断力下降。”
他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放进作训服的口袋里。
“所以训练期间,每个人穿干式救生衣,艇上配备防水通信设备和应急信号弹。
落水之后第一时间发信号,救援艇会在四十秒内到达。”秦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三天之后正式对抗,这个救援窗口不存在了。
对抗中落水视为阵亡。”
方岩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大到坐在他旁边的常小北都听到了。
“还有问题吗?”秦渊问。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岳鸣举起了手。
“秦队,我有一个技术性问题。”
“说。”
“运输艇的舷外挂机是什么型号?我需要查一下它的转向比和油门响应曲线。
不同型号的挂机在低速和高速状态下的操控特性差别很大,如果我们能提前了解挂机的――”
“岳鸣。”秦渊打断了他。
“到。”
“你今天上午不开船。”
岳鸣的手还举在空中,指尖微微僵了一下。
“你在岸上做记录。”秦渊说,“每一艘艇的操作数据――入水角度、靠泊时的横向偏差、转向时的压舷幅度。
你把这些数据汇总成一份表格,晚饭前交给我。
表格要详细到每个人每个项目的误差范围。”
岳鸣把手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脑子开始高速运转时的惯性动作。
“是。”他说。
九点整,废弃渔港。
渔港的规模比常小北想象的要大。
港口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大写字母u,开口朝南,面向鄂霍次克海。
u形的两侧是两条水泥防波堤,堤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壶壳和被海水反复冲刷后变得圆润的贝壳碎片。
防波堤的顶部覆盖着一层被海风吹硬的积雪,雪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冰壳下面的雪还是松软的。
港口内的水面是深灰色的,不是蓝色。
冬季的海水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冷色调,像是被稀释了的墨汁。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冰,大块的像桌面,小块的像碎裂的瓷盘,在水流的推动下缓慢地相互碰撞,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晃一串玻璃风铃。
空气中全是海腥味――不是热带海洋那种湿润温暖的腥味,而是冷的、尖锐的、带铁锈味的腥味。
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没有经过任何建筑物的缓冲,直接打在脸上。
风的温度和刀子差不多,先是在颧骨上贴了一下,然后顺着领口的缝隙灌进衣服里。
十二艘运输艇并排停靠在渔港的浮码头上。
艇身是深灰色的铝合金材质,船舷上绑着旧轮胎改装的防撞条,轮胎橡胶在低温下变得很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每艘艇的尾部装着一台黑色的舷外挂机,挂机的螺旋桨浸在水里,水面下的桨叶因为光线折射看起来比实际尺寸大了一圈。
秦渊站在浮码头上,脚边放着一个小型的防水工具箱。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防水作训服,裤腿扎在胶靴里,外面套了一件亮橙色的救生衣。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对讲机,对讲机的天线被他用胶带加固过――接口处缠了两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十二艘艇,每人一艘。”秦渊抬手指向浮码头最左边的那艘艇,“一号艇到十二号艇,按编号对应你们的编号。
上艇之前,先检查三项――挂机油路、转向拉杆、应急拉绳。”
常小北走向六号艇。
他在浮码头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艇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按秦渊说的顺序检查挂机。
油路管在低温下有点僵硬,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橡胶管壁的弹性变小了,像是一根冻过的输液管。
转向拉杆的活动范围正常,左右各三十五度,拉杆连接处的黄油在低温下凝结成了白色的膏状物。
应急拉绳的绳头露在挂机外壳外面,是一截红色的尼龙编织绳,末端打了一个防脱结,结打得很紧。
“检查完毕。”他站起来向秦渊报告。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检查。
方岩在检查油路的时候把手指冻得通红,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热气在冷风中立刻被吹散了,手指还是红的。
秦渊走到浮码头的最前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