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站在长桌上首,身后是一扇高大的窗户,窗外可以望见整个前地广场和远处的妈阁炮台。
晨光从她肩后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让在座诸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长桌两侧已坐满了人。
右手边首位,是澳门主教代表卡瓦略神父,六十余岁,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目光锐利。
他身著黑色长袍,胸前挂著银质十字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沉静如水。
左手边首位,则是富商罗德里戈?德?梅洛。
此人四十出头,身材壮硕,满面红光,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手指上戴著三枚宝石戒指,衣领边缘镶著金线,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比主教大人的十字架还要璀璨。
他是澳门最大的朱印船船主,拥有六艘往返日本的商船,每年的利润数以万计。
他下首坐著的是他的妹夫阿尔维斯,同样是个商人,此刻正不安地挪动著身子。
右手边主教之后,坐著议事会的书记官、几位年长的议员,还有一位是澳门的首席法官。
长桌末端,还有一个空位。
那是检察长佩雷拉的座位。
这个精通粤语、负责与香山县打交道的关键人物,此刻正站在安杰丽卡身侧,面色凝重。
那份汉文文书已经翻译成了葡文,抄录了几份,此刻正摆在每个人面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鸥的鸣叫。
安杰丽卡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都看到了。大明海道副使派使者前来,开出了条件。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是否应允。」
话音未落,罗德里戈便开了口,声音洪亮得近乎刺耳:「这有什么好商议的?总督大人,您应该直接拒绝!」
安杰丽卡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罗德里戈先生,说说您的理由。」
罗德里戈站起身,肥厚的手掌按在桌上那份文书上,仿佛按著一团烫手的东西:「理由?
理由再清楚不过!
这是要我们替大明卖命!
运送补给?
说得轻巧!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战场!
日本人的水师虽然被明军打败了,但残部仍在海上游荡,随时可能袭击我们的船只。
一旦被日本人知道我们帮大明运粮,我们与日本的贸易就全完了!」
「诸位!
诸位想一想,我们每年从对日贸易中获利多少?
生丝、绸缎运过去,换回来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日本人出价是别处的三倍!
三倍!
现在为了讨好大明,就要把这棵摇钱树连根砍掉吗?
」
他话音刚落,阿尔维斯立即附和:「说得对!而且大明给的条件,什么瓜分倭国利益」,那都是空口白话!
倭国还没打下来呢,谁知道战后是什么局面?
万一明军打输了,我们岂不是两头得罪?」
厅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名与罗德里戈来往密切的商人纷纷点头。
安杰丽卡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听著。
待议论声稍歇,她才将目光转向主教代表:「卡瓦略神父,您怎么看?」
卡瓦略神父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罗德里戈,然后落在安杰丽卡脸上0
「总督。」
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老朽想问一个问题。」
「请讲。」
「这份文书上的承诺,是真是假?大明的官员,说话可算数?」
安杰丽卡微微颔首:「检察长佩雷拉与那位沈主薄交谈过,据他判断,文书上的条款确实出自海道副使之手,并且有大明皇帝授意,是有诚意的。」
佩雷拉立即接口道:「我与沈主簿相识多年,此人虽然职位不高,但行事稳重,从不妄。
他说这是海道副使亲笔所书,必然不假。
况且,那些礼物,三十箱丝绸、茶叶、瓷器,还有两千两官银,已经送进咱们的仓库了。
「」
罗德里戈冷笑一声。
「礼物收了,事不一定非办。
这是咱们和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经验。
收了礼不办事,他们顶多骂几句,还能怎样?」
安杰丽卡抬眼看他:「罗德里戈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收下礼物,然后翻脸不认人?」
罗德里戈一噎,随即讪讪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安杰丽卡的语调依然平静,但不知为何,厅内众人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沈主簿还在澳门,等著我的答复。
如果我们答应了却不办事,日后还有何面目与香山县打交道?
关闸一锁,水源一断,澳门能撑几天?」
这句话击中要害。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卡瓦略神父轻咳一声,缓缓道:「总督大人所极是。
澳门能存续至今,靠的不是船坚炮利,而是与大明的周旋有度。
若失了信义,日后寸步难行。」
他看向罗德里戈。
「罗德里戈先生,您担心对日贸易受损,这个顾虑老朽理解。
但老朽想问一句。
您觉得,日本人还能撑多久?」
罗德里戈一怔。
卡瓦略神父继续道:「老朽虽不懂兵事,但从长崎传来的消息,想必诸位也看到了。
明军在场上投入的兵力超过十万,水师战船遮天蔽日,日本人的防线节节败退。
日军士气低落,这场战争的结局,恐怕已经没有悬念。」
「一旦日本战败,那个岛国将陷入更深的混乱。
到那时,与日本的贸易还能不能继续,还能继续多久,都是未知之数。
而大明――――」
他抬头看向安杰丽卡身后的地图。
「这个庞然大物,就在我们身边。」
罗德里戈的脸色变了变,但仍不肯服输:「那也不能把宝全押在大明身上!万一――――」
「万一什么?」
安杰丽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向前迈了一步,从窗前的光晕中走出,面容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诸位都是澳门的栋梁,是当年冒著风浪,从里斯本、从果阿、从马六甲来到这片土地的勇士的后代。」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们的先辈,为什么能在澳门立足?
是因为他们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们向大明缴纳地租,服从管辖,从不逾矩。
为什么?
因为他们清楚,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
她走到罗德里戈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壮硕商人。
「罗德里戈先生,您说日本给的条件优厚。
我承认,确实优厚。
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澳门这个立足之地,我们拿什么去和日本贸易?
难道住在船上,漂在海上?」
罗德里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安杰丽卡移开目光,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大明给的条件,不是让我们去送死,是让我们运送补给。
船是我们的船,水手是我们的水手,航线是我们走了几十年的航线。
危险当然有,但哪一次出海没有危险?
台风、海盗、暗礁,哪一样不危险?
我们葡萄牙人,什么时候被危险吓倒过?」
厅内的气氛开始变化。几名原本面露犹豫的议员,渐渐挺直了脊背。
安杰丽卡走回长桌上首,转过身,面对众人。
「而且,诸位请仔细看看这份文书。
最后一条,重新考虑居留章程中的限制条款。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更安稳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有朝一日被赶出去。」
「诸位,我在澳门这一年多,推行了不少改革,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说我铁腕,有人说我不近人情。
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澳门更强大,让我们的立足之地更稳固。
现在,大明主动递来橄榄枝,不是让我们低头,是求我们帮忙。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说完,静静地看著众人。
厅内沉寂了片刻,然后卡瓦略神父第一个开口:「老朽赞同总督大人的看法。
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他身后几名年长的议员也纷纷点头。
罗德里戈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阿尔维斯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
佩雷拉轻咳一声,打破僵局:「总督大人,就算我们答应下来,具体如何操作?
运什么?
运多少?
走哪条航线?
安全如何保障?
这些都需要与大明细谈。」
安杰丽卡微微颔首:「佩雷拉先生说得对。这些细节,我会亲自与沈主簿商谈。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议事会授权。
授权我代表澳门,接受大明提出的条件。」
她直视罗德里戈:「罗德里戈先生,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德里戈身上。
这个富商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总督大人,我――――保留我的意见。
但既然议事会多数赞同,我也不会阻挠。」
他抬起头,直视安杰丽卡。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我的船队,不参与这次行动。」
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公开的抵制。
安杰丽卡凝视著他,良久,缓缓点头:「可以。不强求。」
罗德里戈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怔了一怔,随即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也匆匆跟了出去。
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卡瓦略神父轻叹一声:「总督大人,您太纵容他了。
「7
安杰丽卡摇摇头。
「神父,澳门需要团结。
强行把他绑上船,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况且,他很快就会后悔的。」
佩雷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总督大人的意思是――――」
安杰丽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众人:「诸位,既然议事会已授权,我便连夜与沈主簿商谈具体事宜。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去。
佩雷拉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总督大人,罗德里戈那边,要不要派人盯著?
他与日本人的关系太密切了,万一――――」
安杰丽卡沉默片刻,缓缓道:「盯著。但不要惊动他。」
佩雷拉点点头,推门而出。
议事厅终于安静下来。
安杰丽卡独自站在长桌前,看著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若是能够在倭国摄取巨大利益,那么..
她这个澳门总督之位,算是彻底坐稳了。
之后,说不定还能额外重用。
有她源源不断将金银送回国内..
葡萄牙人的独立,也将近在眼前!
ps:
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
祝大家马年大吉大利,身体健康,家庭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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