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各自的房间里,整理医书、核对验方的医者们,听到钟声,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著议事堂赶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五百多名医者,便齐齐聚集在了议事堂里。
这些医者,有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有年富力强的中年医者,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学徒,他们来自大明的天南海北,有的是世代行医的世家子弟,有的是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有的是隐居山林的民间神医。
两年来,他们在这里,同吃同住,日夜操劳,只为了编纂出一本能造福天下百姓的医书。
如今医书终于编纂完成,他们原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可看著四位主官凝重的脸色,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议事堂里,鸦雀无声。
武之望站在最前方,看著台下的五百多名医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同仁,今日,我等四人,入宫面圣,向陛下复命,呈送了我们耗时两年,编纂完成的《天启医书》。」
话音落下,台下的医者们,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自豪。
可武之望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陛下对我们编纂的这本医书,很不满意。」
武之望的声音,带著一丝沉重。
「陛下说,他要的,不是一本一百零八卷、重达百余斤的鸿篇巨著,不是一本只能被士大夫、太医院医官翻阅的医学典籍。
他要的,是一本能写在一本书里,通俗易懂、简单实用,能让天下的百姓,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农、农妇,都能看得懂、用得上的医书。」
「陛下训斥我等,一味追求内容的详尽,堆砌复杂的医学理论,使用晦涩难懂的医家术语,却忘了这本书,最终是给谁看的,忘了陛下编纂这本医书的初衷。」
武之望的语气,愈发愧疚。
「陛下说的,没有错。
这两年来,我们只顾著把所有的医学知识,都塞进这本书里,却忘了,天下的百姓,大多不识字,更看不懂那些《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里的理论,他们需要的,只是知道,生了什么病,该用什么药,该怎么治,就这么简单。」
「是我等错了,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盼。」
武之望的话音落下,议事堂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喜悦,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武大人,这――――这怎么会?我们耗时两年,整理了上万份验方,查阅了无数古籍,这本医书,堪称是集古今医学之大成,陛下怎么会不满意?」
有年轻的医者,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解。
「就是啊,武大人,我们编纂的这本医书,内容详尽,分类清晰,从基础卫生到疑难杂症,无所不包,这难道不是陛下想要的吗?」
「那些医理,都是前人传下来的经典,若是去掉了这些理论,只留下药方和治法,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医者,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们耗费了两年的心血,日夜不休,才编纂出这本鸿篇巨著,本以为能得到陛下的嘉奖,却没想到,换来的,是陛下的不满。
看著众人激动的样子,秦昌遇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同仁,稍安勿躁!听我一!」
他的声音洪亮,在议事堂里回荡开来,原本嘈杂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昌遇看著众人,缓缓说道:「我问大家,我们编纂这本医书,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著书立说,名流千古吗?
还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看得起病,治得好病,不再因为一点小病,就丢了性命?」
众人闻,纷纷沉默了下来。
「我等行医之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本分。」
秦昌遇的语气,掷地有声。
「可我们扪心自问,我们编纂的这本一百零八卷的医书,那些偏远乡村的百姓,买得起吗?
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农,看得懂吗?
那些连《伤寒论》都没听过的乡村游医,用得上吗?」
「不能!」
秦昌遇自问自答,声音里带著一丝痛心。
「我们写的那些阴阳五行、经络气血、六经辨证,那些晦涩的医家术语,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识字的读书人,也未必看得懂。
我们写了洋洋洒洒一百零八卷,可最终,能看懂、能用得上的,只有天下寥寥无几的郎中、医官,绝大多数的百姓,依旧只能靠著土方子硬扛,依旧要在病痛里,眼睁睁地等死。」
「陛下说的,没有错。
我们错了,错在本末倒置,错在只顾著追求内容的完备,却忘了,这本书,是写给谁看的。」
秦昌遇的一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议事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愧疚和恍然的神色。
他们都是医者,悬壶济世是他们的本分,可他们却忘了,最需要这本医书的,不是那些饱读医书的郎中,而是那些连病都看不起的普通百姓。
缪希雍也上前一步,开口说道:「诸位同仁,陛下不仅没有责罚我们,还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将这本医书,重新简化、删减。陛下说,只要我们能编出一本真正适合百姓的医书,能推广到全国,拯救无数百姓的性命,我等四人,还有在场的诸位,都将名流千古,被后世百姓永远铭记。」
「陛下还说,我们要做的,就是跳过复杂的医学理论,直接告诉百姓,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常见的病症。
比如,咳嗽了,该怎么办;腹泻了,该用什么药;生孩子难产了,该怎么应急;被开水烫伤了,该怎么处理。
这些,才是百姓们最需要的。」
四人的话,彻底点醒了在场的所有医者。
原本的不解和抵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他们行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吗?
若是能编出一本,让天下百姓都能看懂、会用的医书,能拯救无数人的性命,这难道不是比著书立说,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医者,最大的功德吗?
「我等知错了!
请诸位泰斗吩咐,我们该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定当全力以赴,在三个月之内,编出一本符合陛下要求,适合百姓的医书!」
有老医者,率先站起身,躬身说道。
「对!我们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等的本分!能编出这样一本医书,是我等的荣幸!
「」
议事堂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武之望看著众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朗声道:「好!既然诸位同仁都没有异议,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分工!」
「我牵头,负责妇产科、儿科两部分的简化,务必做到,哪怕是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听人念一遍,就能记住,就能用!」
「秦昌遇,你负责内科、五官科两部分,所有的病症,都以症状为入口,百姓出现了什么症状,该怎么处理,用什么药方,写得明明白白,去掉所有复杂的辨证理论!」
「缪希雍,你负责外科、本草图谱两部分,所有的外科治法,都要简单易行,用的草药,都是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的,图谱一定要画得精准,哪怕是不识字的人,看著图,就能认出草药!」
「吴有性,你负责传染病防控、急救常识两部分,用最直白的话,告诉百姓,传染病是怎么传播的,该怎么防控,该怎么治疗,还有溺水、中暑、食物中毒、蛇虫咬伤这些急症,该怎么应急处理,一定要简单、有效!」
「其余诸位同仁,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分到四个组别里,我们日夜不休,全力以赴,三个月之内,必须完成医书的简化工作!
诸位,能不能名流千古,能不能为天下百姓,做一件真正的大好事,就看这两个月了!
「」
「我等遵命!」五百多名医者,齐齐躬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座原本安静的皇庄,彻底变成了一个不眠不休的战场。
天不亮,议事堂、各个房间里,就亮起了灯火,医者们围坐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审阅、删减、修改医书的内容。
深夜里,灯火依旧通明,他们还在争论著,某一个病症的写法,某一个验方的取舍,某一个术语的修改。
他们彻底抛弃了以往的习惯,不再引经据典,不再堆砌晦涩的医理,而是站在一个普通百姓的角度,去思考,去编写。
遇到复杂的术语,他们就用最直白的大白话替换掉。
比如,把「风寒束肺,肺气不宣」,直接改成「受了风寒,咳嗽、怕冷、流清鼻涕」。
把「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直接改成「能化开淤血,止住疼痛,消除肿胀」。
遇到复杂的理论,他们就全部删掉,只留下最核心的治法和药方。
比如,治疗腹泻,不再讲什么「脾虚湿盛、湿热下注」,只分清楚,受凉了拉肚子该用什么方子,吃坏了东西拉肚子该用什么方子,拉肚子脱水了该怎么补充水分,写得清清楚楚。
遇到不常用、难获取的药材,他们就全部替换成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的草药。
比如,不用那些名贵的人参、鹿茸、香,只用蒲公英、金银花、艾草、马齿苋、车前草这些田边地头、房前屋后,随处都能找到的草药,告诉百姓,什么季节采摘,怎么用,用多少剂量。
为了让医书更贴合百姓的需求,武之望四人,还专门带著医者,走出了京城,去了京郊的农村,去了周边的乡镇,走访了无数的农户、稳婆、乡村游医,听他们说,平日里最常遇到的病症是什么,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最容易上手的治法是什么。
于是乎,在皇帝的授意之下,这本大明版的赤脚医生手册,已然渐渐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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