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镇的废墟还在冒着热气。
那不是普通的烟。
那是一种混合了混凝土粉末、烧焦的枕木,以及人体脂肪燃烧后的怪味。
楚云飞站在那座曾经号称“晋东第一锁”的主炮楼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墙体。
手套黑了。
墙体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玻璃化质感,像是被天火燎过的琉璃瓦。
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被烧穿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洞口边缘的钢筋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是一团煮烂的面条。
“团座。”
方立功跟在后面,脸色煞白,胃里一阵阵翻腾。
他看见了洞里的景象。
没有尸体。
只有地上那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油脂状物体,和几把烧得只剩下枪管的三八大盖。
鬼子,化了。
“这就是……铝热剂?”
楚云飞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炮火连天,见过血流成河。
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
这种不讲道理、不留全尸、直接把人从物理上抹除的死法。
“楚兄,看够了没?”
李云龙蹲在不远处的一块断墙上,手里拿着个刚缴获的鬼子饭盒,正用刺刀挑里面的牛肉罐头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这满地的焦臭味就是最好的佐料。
楚云飞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雅。
“云龙兄,好手段。”
“这双桥镇的鬼子,怕是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明白?”
李云龙把空罐头盒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明白有个屁用。”
“到了阎王爷那儿,他们也就是群糊涂鬼。”
李云龙跳下断墙,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大步走到楚云飞面前。
他比楚云飞矮半个头,但这会儿的气势,却像是压了楚云飞一头。
“楚兄,戏看完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这‘铁水罐’(铝热剂手雷)的威力,你也见识了。”
“怎么样?这买卖,做不做?”
楚云飞看着李云龙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云龙这是在亮肌肉,也是在逼宫。
这种大杀器,如果他不买,李云龙转手就能卖给黑风寨,甚至卖给重庆那边。
到时候,他358团在晋西北的话语权,就更轻了。
“做。”
楚云飞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云龙兄开个价吧。”
“我不缺钱。”
李云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奸商的狡诈。
“黄金、大洋,我赵家峪现在堆得没地儿放。”
“我要路子。”
“我要太原城里,那个叫‘迈耶洋行’的德国商社的关系。”
楚云飞的瞳孔微微一缩。
迈耶洋行。
那是他在太原的最后一条暗线,也是他用来从德国人手里搞精密光学仪器和药品的秘密渠道。
李云龙这手伸得,够长啊。
“云龙兄,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楚云飞沉声道,“迈耶洋行背景复杂,那是德国人的产业,连筱冢义男都要给几分面子。”
“你一个八路军旅长,想跟德国人做生意?”
“怎么?不行?”
李云龙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磕出一根叼上,没点火。
“德国人也是生意人。”
“只要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希特勒来了,也得跟老子坐下来喝两盅。”
他凑近楚云飞,压低了声音。
“楚兄,你也别藏着掖着。”
“我知道,你一直想搞那种高倍率的炮队镜,还有那种能修精密枪管的车床。”
“迈耶洋行里有。”
“但你手里没硬货,人家看不上你的大洋。”
“我有。”
李云龙指了指身后的一号车间方向。
“我这儿有宋东搞出来的‘特种钨钢’配方,还有这种‘铝热剂’的工业化生产流程。”
“德国人现在正跟苏联人死磕,他们缺稀有金属,缺高效能的燃烧剂。”
“这就是敲门砖。”
楚云飞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云龙这个泥腿子,看问题的角度毒辣得吓人。
他不仅是在打仗,他是在经营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好。”
楚云飞终于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