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关城风沙磨得发黄的牙。
“凌旗总!”
他仍习惯唤旧职。
“您瞅瞅,这苗出得多俊!”
他指着那片粟田,嗓门洪亮。
“今年雨水调匀,开春又没闹倒春寒。老农都说,这光景,十年难遇一回!”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托起一株粟苗。
“瞅瞅这根,扎得多深!”
“瞅瞅这叶,多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凌风看着那片绿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学着章百户的样子,轻轻托起一株粟苗。
叶片嫩绿,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如一只初睁的眼。
李闯站在垄尾。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他看着这片田。
看着田里的苗。
看着苗旁那些弯腰劳作的背影。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没有擦。
他任由那点湿意蓄满眼眶,又被边关的春风吹干。
凌风不知何时已走至他身侧。
“家里来信了?”
李闯用力点头。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被揉皱又抚平、抚平又揉皱的信。
信纸边缘已起毛,折痕深如刀刻。
凌风见李闯这几日总是盯着北方出神,便知道他想家了。
安平案后,李闯一直忙着押送人犯、配合清查、安抚军属,一刻不得闲。如今诸事抵定,那份压在心底的思乡之情,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李闯。”
“属下在。”
凌风看着他,语气平淡:“给你半个月假,回乡看看。”
李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半晌,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谢旗总!”
凌风摆摆手。
“去吧。顺道看看村里那些军属,有难处的,记下来,回来报我。”
“是!”
李闯重重抱拳。
“属下......定早日归队!”
李闯是次日清晨出发的。
他骑着一匹军中的驽马,马鞍旁挂着两包药材、一匹细布,怀里揣着那封揉皱又抚平的家信。
官道两旁的春草已经长起来,绿茸茸铺向天边。
他一路策马,心中却像揣着一团火。
安平,李家坳。
他回来了。
李闯策马至村口时,正是午时。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洒在村口的土路上,几株老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得晃眼。
他勒住马。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蹲着几个闲汉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但路过的乡亲,却纷纷驻足。
“那是......李家的大小子?”
“可不是!李闯!威北关当兵的那个!”
“哟,这马骑得,可威风!”
有人迎上来,满脸堆笑。
“李将军回来啦!”
李闯一愣。
将军?
他不过是个夜不收的小旗,哪来的将军?
但那人已凑到马前,殷勤地替他牵住缰绳。
“李将军一路辛苦!快回家歇着!家里都好着呢,您放心!”
李闯认出了他。
是村东头的王麻子,从前见了他爹李老实,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