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不远,徐锐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来路方向――那边,是方才那处伙房,是排着队领肉的士卒,是那些捧着肉票争辩的老卒。
灯火稀疏,营房轮廓隐入夜色。
凌风站在他身后,等着。
徐锐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回了。”
凌风微微一怔。
徐锐转过身,看着他。
“再走走。”
凌风点头。
两人没有往回走,而是折向营地深处。
夜风渐起,带着夏末的凉意。
远处,操练场上一片寂静。白日里喊杀震天的那些身影,此刻都已回营歇息。
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从某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锐走得不快。
他负着手,目光扫过那些营房。
一间,两间,三间。
大多已经熄了灯。
但也有亮着的。
那些亮着灯的营房,窗纸上映着一个个伏案的身影。
有的在念。
有的在写。
有的凑在一起,对着什么嘀嘀咕咕。
徐锐在一处窗外停下。
凌风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窗内,一盏油灯。
灯下,几个士卒围坐在地上,一个老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旁边几个年轻兵脑袋凑在一起,盯着看。
老卒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
“这个月斩了两个,赏银多少?”
年轻兵答得飞快。
“十两!”
老卒点点头,又划拉几下。
“饷银二两,扣去借支菜钱,剩多少?”
年轻兵掰着指头算了算。
“剩一两二十文。”
老卒咧嘴一笑。
“加上赏银呢?”
年轻兵眼睛一亮。
“十一两二十文!”
老卒扔掉树枝,拍了拍手。
“记住了,往后自己算。”
一个年轻兵问。
“叔,您这些账,是跟谁学的?”
老卒道。
“凌千户教的。他说,认得字,算得清账,上了战场,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不容易死。”
窗内安静下来。
那几个年轻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徐锐静静站着。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窗内那些身影。
看着他们围坐在油灯下的模样。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认真。
良久。
他转过头,看向凌风。
夜色中,凌风的侧脸被窗内的油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窗内的那些身影。
徐锐忽然开口。
“你教他们的,不只是认字。”
凌风回过头。
“元帅明鉴。”
他顿了顿。
“卑职教他们认字,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有脸面的人。有脸面的人,打起仗来,比浑浑噩噩的,强十倍。”
徐锐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凌风的肩膀。
没有说话,转身向帅府走去。
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营房里的念书声,断断续续传来。_c